古典音乐的乐谱，有时候就像是一个剧本。
它规定了台词（音符）和剧情走向（旋律）。
但除此以外，
不同的演员，用完全不同的表情、语速和肢体语言，可以演绎出无数不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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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放下茶杯，慢慢开口道：
“第一个录音中，”
“钢琴是最近声名鹊起的一位钢琴独奏家奥德丽·索菲。”
“大提琴是赛莱斯特。”
“小提琴则是塞瑞娜。”
顾安眼睛微微睁大：
“赛莱斯特女士和塞瑞娜？”
（赛莱斯特，472章，芝加哥交响乐团，大提琴家，玛丽亚朋友之一）
（塞瑞娜，471章，芝加哥交响乐团，小提琴家，八卦女主角，临时放鸽子）
莫里斯太太点头：
“就是她们。”
顾安嘴巴微张。
……啊。
这就有点微妙了。
赛莱斯特女士的大提琴，顾安是真挺喜欢的。
他也是真没想到，
翻车的，居然还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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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轻轻笑了笑，继续揭秘：
“第二个录音，钢琴是王林，大提琴是米沙麦斯基，小提琴是瓦列姆。”
顾安嘴巴再次微张：
“是他们？”
他的意外比刚才还明显。
对此，顾安只想说，
这几位，除了钢琴家稍微“年轻”些，每一位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独奏家。
结果就很不可思议。
这么几位合作，居然全翻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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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依旧笑着：
“单论技术，”
“当然，这是你们这些小家伙认为的‘技术’，”
戏谑地调侃一句后，
莫里斯太太继续道：
“单论技术难度，毫无疑问，”
“个人独奏，尤其是无伴奏独奏，对音乐家的演奏技术要求最高，也最严格。”
“音乐家在独奏中炫技，也是必然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如果说独奏是个人独裁，那协奏曲就是英雄和大军的对抗。”
“极限体能、抗压爆发力，”
她笑了笑，
“不是每一位音乐家都能在巨大的交响噪音和心理压力下，”
“依然保持极度的冷静和精准，把最难的炫技乐段‘砸’出来。”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
“所以相对而言，”
“室内乐，看起来就是最容易的。”
“和独奏不同，”
“室内乐的曲目中极少出现极端的高把位狂飙或震耳欲聋的强奏，而是大量使用中低音区和柔和的力度。”
“外放的炫技，在室内乐是不存在的。”
顾安：“外放的…炫技？”
莫里斯太太笑容中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特意咬重了后半句道：
“室内乐的炫技，是向队友——‘暗、送、秋、波’。”
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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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端起杯子又喝了口茶，语气随意了些：
“具体地说，”
“就是对音色与节奏的微操。”
顾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莫里斯太太并不打算展开。
她放下茶杯：
“这一点，你多听听就能知道了。”
“现在说回正题。”
“为什么独奏家们会在室内乐上翻车这个问题。”
顾安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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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平静地开口：
“第一个录音版本，”
“赛莱斯特他们的演出并不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状态，就室内乐而言。”
“一开始，我想你应该能听到大提琴和小提琴之间是有不太清晰的呼应。”
顾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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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于是继续说：
“但从钢琴进来后，”
“三个声部并没有交织在一起，而是各唱各的，对吗？”
顾安再次点头。
莫里斯太太语气里多了点叹息：
“独奏和室内乐的鉴赏标准是不一样的。”
“整体性、技术力、理解力与诠释力，这是四个递进的层面。”
“对于室内乐来说，”
“演奏浑然一体，不存在割裂感，是最基本，也是最根本的标准。”
“声部是否平等。”
“乐句的起承转合、休止符的停顿，每个人是否在同一时间’呼吸’。”
“音色是否融合。”
“这些都决定了演出的整体感。”
莫里斯太太看向顾安，提点道：
“比如第一版录音和第二版录音，钢琴的音色就完全跳了出来。”
顾安用力点头。
莫里斯太太说着，神情都带上了点头疼：
“这些年，你们这些学音乐的孩子，”
“尤其是要走独奏路子的，”
“都喜欢一门心思地背谱，然后闷在琴房里一股脑地练。”
顾安眨眨眼。
莫里斯太太看了自家弟子一眼，叹了一声：
“这就导致，”
“独奏家们越来越独裁。”
“我不需要任何人参与进我的演奏中来。”
“我只表达我自己的看法。”
“即便你是观众，也只能在观众席安静地听。”
顾安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不敢说，自己曾经也是这么“中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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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没说完：
“本身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和乐团长期合作、培养默契。”
“自己又习惯了弹自己的。”
“再加上，不少年轻独奏家走的都是炫技的路子，对侧重情绪、情感的曲子处理起来本身就头疼。”
“在这种情况下，”
“将几个在各自领域都顶尖的独奏家凑在一起，”
“很难说，”
“能有一个非常好的化学反应。”
“你今天听的这两个版本，也算是当今很多独奏家们在触碰室内乐，”
“尤其触碰到这样一首非常强调各声部呼应关系的曲子时，”
“处理不好的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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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化半晌。
顾安才觑着自家老师的脸色，放轻了声音问：
“老师，所以你才让我多和乐团的其他同学交流。”
莫里斯太太点头：
“约瑟尔他们也搞了一个室内乐组合，你也多去试试。”
“暑假的时候，再补补这一块。”
“身为我的弟子，我可不能让你砸了我的招牌。”
顾安听到最后一句，无奈又有点好笑：
“老师，我知道了。”
莫里斯太太没接茬，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然后道：
“你们每场比赛都会有录音。”
“正好，也丰富了老师的教学素材。”
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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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录音也会成为教学素材？
顾安头皮直接一紧。
他看向老师，郑重其事道：
“我一定不会翻车的。”
莫里斯太太看了弟子一眼，不置可否。
顾安下意识提高了点声音：
“老师！”
然而喊完这一句，顾安忽然就觉得，他似乎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