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结束。
第三乐章。
顾安作出一个明显的吸气动作。
右臂送出一道缓慢的长弓。
同一时间，靛蓝四重奏的三位音乐家心领神会，随着顾安的“呼吸”，一起把音放了出去。
没有了第一乐章第二幕激烈的追逐与争吵。
第三乐章是缓慢的。
落在现场观众耳中，
第一小提琴的揉弦温暖而宽幅，让每一个长音都带着人性的体温。
经过了第一乐章的时而叹息，时而崩溃，
第三乐章的抚慰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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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正中包厢中。
经纪人戴德、赛尔以及几位相熟的音乐家坐在一起。
剧院的空气中，
第一小提琴在静静地独唱。
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轻柔地托着第一小提琴，让第一小提琴的旋律越发如歌。
大提琴则用类似西西里舞曲的节奏，在低音区轻柔地拉奏，为第一小提琴打着底。
三者完美地融在一起。
而在乐句的结尾处，
第一小提琴的旋律线延伸到尽头。
第二小提琴接过那口气，把它传递给下一个段落。
期间，
第一小提琴的弓速慢下来，音色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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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德紧紧盯着台上最边上的少年。
赛尔瞥了他一眼，眼里是一抹了然。
视线转而落在台上的少年身上。
目光又扫过一楼观众席。
感受着此刻剧院内那股静静聆听的氛围，
赛尔的目光最后落回台上。
——好苗子啊。
至少室内乐上，非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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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
顾安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大提琴科西莫的每一个低音。
手上控制着速度，确保自己始终“挂”在大提琴的声音上。
快到交接的时候，
眼角余光又分给第二小提琴。
【就是现在！】
他手上的弓子放轻。
第二小提琴的声音无缝地浮出来。
【接住了。】
顾安在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继续专注。
【下一个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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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乐章结束。
没有掌声。
剧院内所有的观众都静静地注视着台上。
细碎的、快速的调整后。
靛蓝四重奏原本的第一小提琴埃莱奥诺拉接过了第一小提琴的位置。
顾安则换到了第二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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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落座后。
埃莱奥诺拉的目光扫过亚米昂、科西莫，最后落在顾安脸上。
顾安微微颔首。
一个眼神，
埃莱奥诺拉弓起、弓落，
短促、粗糙的琴声直接砸了出来。
大提琴“敲”着鼓点一样的节奏。
中提琴持续低音嗡鸣。
三种声音撞在一起，
顾安就那么等待着，弓子始终悬在弦上方不到一指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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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中。
布鲁克下意识皱巴了一下脸。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有被吵到。
然后……莫名奇妙地，声音一下“嘈杂”了起来。
小提琴、大提琴、中提琴各干各的，有种敲锣打鼓，旁边还有人在拉曲那味儿。
很跳脱、很突兀。
但并不难听。
相反……
他自顾自琢磨着，
别说，这首曲子倒是有点现代乐队的味道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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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
布鲁克的视线落在台上唯一没动的人身上。
【？？？】
【约书亚那小子咋不动呢……】
还没等他把问题想完，
台上少年终于动了。
【咦——！！！】
布鲁克眼睛直接瞪大。
伴随着少年的动作，一道锯木头般的、尖锐的“嘎吱”声陡然响起。
那声音一响而过。
布鲁克回过神来，看着台上的少年，简直难以置信：
不是，bro，你的小提琴还能发出这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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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发还不算完。
接着，布鲁克便一脸懵逼地发现，之后乐曲的走向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惊一乍。
乱七八糟。
乐句稀碎，还炸耳。
和旋律基本就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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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席上。
听着那整齐划一“砸“出来的重音，
几位评委纷纷在评分表上打下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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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曲子，
斯特拉文斯基《三首弦乐四重奏曲》。
不，准确的说，这首曲子的真正名称是《三首弦乐四重奏小品》。
敲重点——小品。
这部作品虽然为弦乐四重奏而写，但在当时是对传统室内乐形式的彻底反叛。
作品很短，一共三个乐章。
第一乐章舞蹈。
第二乐章怪诞。
第三乐章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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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提过，
室内乐原本是一种宫廷乐，
所以它的音乐风格，通常是细腻、纯净、轻盈，带着微妙的变化。
情绪表达上也多是含蓄、深邃、幽默或带有智性趣味。
就像是作曲家写给同行的“私密日记”。
没有直白的狂喜或悲恸。
但斯特拉文斯基的这首《三首弦乐四重奏小品》就很“清新脱俗”。
这是一首非常奇特的曲子。
他的音乐不是乐器间的交谈，而是每个乐器常常各说各话。
旋律也不连贯，而是碎片化的。
一会儿没有声音。
一会儿突然炸裂。
完全没有其他室内乐绵延的歌唱性。
音色还特别刺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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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室内乐组合来说，
斯特拉文斯基的《三首弦乐四重奏小品》堪称 “合奏默契的照妖镜” 。
由于旋律是碎片化的。
如果乐手之间的配合有0.1秒的时差，
或者某个人的音色没有融入进去，
整首曲子就会当场散架，变成一团刺耳的噪音。
打个比方，
这首曲子就像是一群破锣嗓子聚在一起合唱。
大家要都“破”得很一致，合在一起，那种浑然一体、和谐的“破”，就还能听。
如果哪个破出了天际，
声音还贼高……
或者大家都安静的时候，某个破锣嗓子就先吼了一句，
那现场是什么样，就可以想象了。
此刻台上四个人，恰好都“破”到了同一条线上。
就非常整齐，
带着别样的爽感。
事实上，第一次练习这首曲子的时候，顾安一边用力压着弓，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辈子，
除了刚学小提琴那会儿，
他还真没拉过这么“难听”的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