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很短。
不过几分钟。
莫里斯太太停下录音,笑着看向顾安:
“听着怎么样?”
顾安斟酌了一下:
“钢琴家的音色非常棒。”
“大提琴、小提琴也不遑多让。”
“而且……总觉得有些熟悉?”
莫里斯太太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还有呢?”
顾安沉默了一秒,抬眼看向老师:
“这首曲子是拉赫的《G小调第1号悲歌》?”
莫里斯太太很肯定地点头。
顾安这下彻底确定了。
事实上,拉赫的这首《G小调第1号悲歌》,顾安并没有完整地听过,只是在音乐史的课堂上,老师曾经放过一小段。
这算是一首“遗珠之作”。
作曲家生前并未出版,直到1947年,才以“遗作”形式问世,因此错过了最佳传播时期。
但拉赫玛尼诺夫是浪漫晚期绕不开的巨匠。
所以课上老师也提了这首曲子。
但又因为是三重奏,
顾安正忙着死磕帕格尼尼比赛相关的曲子,还真就没怎么关注这首曲子。
只是留下个印象。
不过他知道的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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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的《G小调第一号悲歌》是一首钢琴三重奏,由钢琴、小提琴、大提琴构成。
这首曲子创作于拉赫19岁,他即将从音乐学院毕业之际。
偏偏那个时候的拉赫,
一边是家道中落,今非昔比。
一边是全国大饥荒,农民不断起义,沙皇暴力镇压接连发生。
一句话形容就是,
社会局势动荡,
失控一触即发。
曲子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写的。
只花了四天。
这首曲子充满了19岁拉赫面对这些巨大变革时,那种纷杂感受和迷茫。
现在问题来了。
顾安眨了眨眼。
讲真,他感觉,他貌似并没有从刚刚的录音中听到多少复杂、矛盾的情绪。
哀歌?
一开始大提琴出来的时候还有点那种氛围。
但到了后面,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的声音都很独立。
而且单听哪个声部,技术都很不错。
偏偏合在一起……
嗯……
旋律、音色很好听。
顾安只能这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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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就那么看着自家弟子在那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等瞧着似乎有了确定的想法了,
她直接开口道:
“先来听听第二个组合。”
顾安收回思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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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场,
大提琴、小提琴以一种颤颤巍巍的旋律展开,并持续飘渺着铺在背景中。
给人一种捉摸不透,又带着点迫切的感觉。
听起来,
和第一个录音风格完全不同。
顾安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曲子。
直到——
钢琴的声音出来。
同样熟悉的旋律。
他才恍然,
这的确是同一首曲子。
紧接着,
钢琴继续着自己的旋律。
大提琴、小提琴也持续在底下铺着。
但两者的音色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钢琴声音悦耳。
虽然不如第一个版本那么晶莹剔透,
但彻底浮在了和声之上。
就那么不紧不慢,悠哉悠哉地进行自己的主旋律。
底下,
是大提琴和小提琴音色嘶哑,节奏迫切,充满了焦躁。
画风就很……割裂。
而且在这种处理方式中,
顾安听出了那种面对复杂变革的焦虑、不安、恐慌,但……迷茫和其他的情绪,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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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播放结束。
莫里斯太太含笑看着顾安。
顾安想了想,看向莫里斯太太,皱着眉头:
“我能理解大提琴和小提琴一开始或许是想表达拉赫当时的不安、恐慌。”
“这很合理。”
“但是,钢琴……”
“这种强烈的音色和表达上的反差,”
“我不明白,”
“它是想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很明显,大提琴和小提琴之间有着自己的默契。
但钢琴一出来,
它并没有加入它们。
而是选择直接创飞了大提琴和小提琴。
非常之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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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先来听最后一个录音。”
顾安只能点头。
深吸一口气,清空一切。
录音播放。
依旧是飘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提琴和小提琴的交织。
然后——
顾安抬起头。
钢琴,非常柔和地切了进来。
是的,柔和。
和第一个、第二个录音截然不同。
很神奇,
他能清楚地听到钢琴、大提琴、小提琴各自的声音,但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是突兀的。
双方就那么携手一起往前走。
甚至相互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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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忽然开口道:
“老师,第二个录音的开头,我再听听?”
莫里斯太太笑着点开。
依旧是颤颤巍巍,一听就让人感觉不安的声音。
“第三个录音?”
莫里斯太太暂停,换到第三个录音。
同样的开头,但并没有刻意去刻画不安,只是节奏和流动性。
但更加飘渺,捉摸不定,让人忍不住反复去听,去体会那种纷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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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放下三首录音,端正了些坐姿,看向自己的弟子:
“三首曲子,感觉怎么样?”
顾安微微歪着头,努力回想着道:
“第二个录音,我听不太懂。”
“第一个录音……好听。”
“单纯的好听。”
他说着皱了一下眉,
“但那是因为音乐家本身的音色和技术。”
莫里斯太太点头:
“第三个录音?”
“第三个录音……”
顾安明显更纠结了,停顿了好几秒,才尽可能地描述道,
“非常飘渺。”
“三个声部浑然一体。”
“分不清谁在带谁,谁在跟谁。”
“整首曲子听下来,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一种想抓又抓不住的无力、无奈感,”
“甚至有时候带着点茫然的意味?”
第三个版本没有突出的“点”,就像是一块布,平整无比,找不到一个线头。
但整块布被抖动了起来。
在自然的波浪中,情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相比较之下,
第二个版本的开头,甚至显得有些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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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太太满意地笑了,然后揭晓了答案:
“第一个录音、第二个录音,”
“都是由当今顶尖的独奏家合作完成的作品。”
“第三个录音,”
“由俄罗斯传奇室内乐组合鲍罗丁完成。”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在脑海中对比浮现。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诚挚:
“所以,老师,”
“这是独奏家们全都翻车了?”
莫里斯太太一下就笑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