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的那间小屋,门没有关。李镇走的时候没有关,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关。好像他知道,会有人替他关,又好像他知道,根本不需要关。
这里没有贼,没有外人,只有风,只有竹叶,只有那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往何处去的身影。
他踏上石阶的时候,炊烟正从屋后袅袅升起。
不是柴火的烟,是饭菜的香。很淡,混在竹叶的清苦味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牵着人的鼻子往前走。
他在门口站住了。
灶台前蹲着一个人。
青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头发用一根竹簪随便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灶膛里的火映得发亮。
她正在往灶里添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响。
她添完柴,站起来,掀开锅盖,蒸汽扑面,模糊了她的脸。
她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菜,又盖上锅盖,转过身,去拿灶台上的盐罐。
她看见了李镇。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她的眼睛也跳了一下。
没有惊呼,没有扑上来,没有眼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盐罐,指节发白。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竹叶飘落,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回来了?”
李镇站在门口,看着她。
灶膛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又好像不是。
他想起多年前,在盘州,在太岁帮,在兵字堂的院子里,她也是这样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豆腐,笑着问他:“喂,新来的,要吃点豆腐不?”
“嗯。”他说。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她转过身,把盐罐放回灶台,又掀开锅盖,往菜里撒了一点盐,用铲子翻了翻,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是一盘炒青菜,碧绿碧绿的,冒着热气。
她又从锅里盛出一碗米饭,白花花的,粒粒分明。
她把饭菜端到桌上,摆好筷子,退后一步,看着他。
“吃饭。”
李镇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菜很烫,有一点咸,有一点甜。他嚼了嚼,咽下去。她又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汤是豆腐汤,白色的,飘着几片葱花。
他喝了一口,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吃着。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动筷子。
他吃了半碗饭,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响。窗外,竹叶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一直都在。”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倒进木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兑进去,用手试了试水温。“吃完饭,洗洗脸。你脸上有灰。”
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走回来,坐下。
李镇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饭,他洗了脸,洗了手。
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放好。灶膛里的火熄了,锅里的热水还剩半锅,她用余温温着。
一切收拾妥当,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竹林。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亮晶晶的。
“你不想问我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李镇站在她身后。“问什么?”
“问我这些年去了哪儿,问我怎么活下来的,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什么都不问。”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着就好。”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慢慢掉,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决了堤的水。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又用袖子去擦,还是擦不干。
她放弃了,站在那里,任眼泪流着。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在抖。“你一直都是个傻子。从前是,现在还是。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以为你扛得住?”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衣裳上,湿了一片。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瘦,骨节硌手。
他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我都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发生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猫姐的事,那个成精的太岁,那个皇帝,那些白玉京来的人。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但眼神很亮。
“你以为你是一个人。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李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很凉,很滑,像豆腐。
“你瘦了。”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很苦,也很甜。
“你老了。”
李镇说:“嗯。”
她说:“头发都白了。”
李镇说:“嗯。”
她说:“像个老头子。”
李镇说:“本来就是老头子。如果真算起来,我两百多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厉害,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两百多岁?你骗谁?你看起来最多二十五。”
李镇说:“修行之人,不能按凡人的年纪算。我在小天地里待了近百年。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两百多年。”
她不笑了。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眼底的疲惫。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很凉。
“这两百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镇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竹林。
月亮很高,很圆,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一天一天过的。”
她没有再问。她握着他的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那间小屋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亮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她睡在竹席上,他睡在椅子上。
她睡得不沉,他也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李镇看着房梁。房梁是竹子的,新砍的,还泛着青色。
“修炼。”
“修炼到什么时候?”
“修炼到能报仇的时候。”
“报了仇呢?”
“报了仇……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和你一起。”
李镇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晨曦里很模糊,看不清表情。
“你帮不上忙。你才刚破茧,道行不够。”
她说:“我不帮你打架。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给你烧水。给你铺床。你修炼你的,我做我的。你不需要我帮忙,但你需要人陪着。”
李镇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房梁。竹子很青,很直,没有虫蛀。风吹过来,屋顶的竹叶沙沙响。他闭上眼睛。她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也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从此,她住了下来。
每天早起,生火,做饭。他起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在桌上了。
他吃完,去竹林里打坐。她收拾碗筷,洗衣服,打扫屋子。
中午,她做饭,他去砍柴。下午,他修炼,她种菜。傍晚,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日落,一起看月亮升起来。
话不多,但也不觉得闷。
日子一天一天过。
像水,流走了,不留痕迹。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没有变黑。但她的厨艺越来越好,种的菜越来越肥,竹林里的竹子越长越高。他有时候会想起猫姐,想起丫丫,想起白芍,想起孙文山,想起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散了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再流泪了。他把那些事放在心里,像石头沉在水底,不去碰,不去看。
有时候,她会问他。
“你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你做的豆腐为什么这么嫩。”
她笑了。
“你想学?我教你。”
他说:“不学。学了也没人给我做。”
她说:“我做给你吃。一辈子。”
他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雾蒙蒙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好。”他说。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他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她刚泡的。她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她问。
他喝了一口茶。“白玉京。”
她说:“去报仇?”
他说:“嗯。”
她说:“打得过吗?”
他说:“打不过也要打。”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去。”
他说:“不行。”
她说:“为什么?”
他说:“危险。”
她说:“我不怕危险。”
他说:“我怕。”
她看着他。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粗糙。她握紧了。
“你怕我出事。”她说。
他没有说话。
“你怕我像猫姐一样。”她说。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我不会像猫姐一样。”她说。“我不会死。我还没给你做够饭食。我还没陪你去看白玉京的月亮。我还没陪你报仇。我不会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很热,很软。
“好。”他说。
修炼的日子很苦。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运功,锤炼筋骨。
他的道行在小天地里已经算是顶尖,但要去白玉京,还远远不够。
那些大宗门的弟子,起点就跟小天地的自己不一样。
吴小葵不打扰他。
她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她去菜地,去竹林,去山涧挑水。
她不吵他,不叫他,不问他。只是在他走出竹林的时候,远远看他一眼。
有时候,她会坐在远处,看他打拳。他的拳法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一拳一拳,像在水中划。他的白发在风里飘,他的衣裳被汗水浸湿。她看着,不说话。他打完拳,转过头,看见她。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他走进屋,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有日子。”她说。“就是想做了。吃吧。”
他坐下,拿起筷子。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他咬了一口。肉很烂,很香,和多年前在太岁帮吃的一样。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她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镇。”她忽然开口。
“嗯。”
“你报仇以后,想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说:“那你想不想去白玉京的月亮上看看?”
他愣了一下。“月亮上?”
她说:“是啊。白玉京的月亮,比这里的月亮大。我破茧的时候,神魂飘到了白玉京,看见了那里的月亮。很大,很圆,离得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暖。
“好。报了仇,去看月亮。”
她笑了。这一次,笑容很长,很美。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他修炼,她做饭。他打拳,她种菜。他看日落,她陪着他。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竹子长高了,竹笋冒出来了,她挖了竹笋,炒了一盘笋片,很嫩,很脆。他吃了两碗饭。
那天夜里,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她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李镇。”她开口。
“嗯。”
“你知道那天在你肩上拍了一下的,是谁吗?”
李镇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月亮,没有看她。
“你。”
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说。“除了你,没有人会那样拍我的肩。拍得很轻,像怕拍疼我。”
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叶在碗里打转,一圈一圈,慢下来,最后沉在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