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姐。”
猫姐的眼睛闭上了。
她变成小小的一团,黑灰的毛发,飘散在风里。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李镇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没有动。月亮落下去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在水里洗过。
他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猫姐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李镇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不急。
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出了废墟,走出了镇子,走上了官道。猫姐不在他肩膀上了。
他的肩膀空了。他没有回头。他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停。
第二天傍晚,他回到了盛京。
崔心雨站在皇城门口,手里攥着剑,剑鞘横在膝上。
她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李镇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多了些细纹。
他的眼睛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猫姐呢?”
崔心雨问。
李镇没有说话。
他从她身边走过,走进皇城,走进金銮殿,走到龙椅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金的,雕着龙,龙的嘴里含着珠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崔心雨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不急。风很大,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的背影很孤单,像一棵枯树,立在风里。
……
李镇不上朝了。
第一天,百官在金銮殿等了半天,没人来。太监说陛下身体不适,退朝。第二天,又等了半天,还是没人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百官们站在殿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守正跪下来,朝着空荡荡的龙椅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李镇在崔家。
他坐在老槐树下,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有喝。猫姐不在石桌上了。石桌空着,只有一层灰。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崔心雨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站了很久,然后开口。
“吃了吧。”
李镇没动。崔心雨又说:“凉了。”
李镇还是没动。崔心雨把粥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看起来很老,不复年轻。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猫姐不在了。”崔心雨说。“你还有我。”
李镇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碗粥,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凉,很苦。
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门。
崔心雨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镇不出门,不说话,不上朝。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崔心雨每天送饭来,放在门口,敲三下门,走了。有时候饭被拿进去了,有时候没有被拿进去。没有被拿进去的时候,她就把凉了的饭收走,重新做一碗,再送来。
崔铁山来了几次,站在门口,想进去,又没进。
他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崔玉衡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小子,你出来。”
屋里没有声音。崔玉衡站了很久,转身走了。镇南王来了,从盛京赶过来的。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李镇,是我。”屋里没有声音。
镇南王说:“朝不能没人管。你不上朝,百官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镇南王说:“你累了,我替你管。但你得给我一句话。”
过了很久,门开了。李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着镇南王,看了很久。
“你替我管吧,我信得过你。”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镇南王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
这个年轻人,当年在盘州,在妖窟,带着一帮人杀进杀出。
在盛京,一拳打碎了通天台。他救了天下,治了天下,却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镇南王点了点头。“好。我替你管。”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好好歇着。”
他没有回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白玉京。天宝宗。
五长老坐在静室里,面前摆着那面铜镜。
铜镜碎了,碎成好几块,散在桌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像打翻了颜料盘。
他的法身被毁了,虽然只是法身,但也伤到了本尊的元神。
他的头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
“一只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只畜生。打灭了本座的法身。”
旁边的弟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五长老站起来,在静室里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云海,翻涌着,无边无际。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弟子。
“那道胎胚子,还活着?”
弟子说:“活着。但伤得很重。他身边的人,死了很多。那只猫,也没了。”
五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只猫,不是普通的猫。是九尾天猫。它的真身是玄仙。它在界域壁垒里被撕碎了,但它临死前毁了本座的法身。这笔账,本座记下了。”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来。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不许下界。如今那下界还是不允许地仙下界,你们不可再招惹那个人。等本座恢复了,本座亲自去。”
弟子应了一声,退出去。
五长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
云海翻涌,无边无际。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蒲团前,坐下。他闭上眼,开始运功。元神受伤了,要养很久。
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他不急。他等得起。
李镇离开了崔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走的。
那天夜里,天很黑,没有月亮。
他走出院子,走上长街,出了城。
猫姐不在了,他的肩膀上空空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地和枯草。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青。
山上种满了竹子,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在竹林深处找了一块空地,搭了一间小屋。
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砍了几根竹子,编了一张竹席,铺在床上。
又砍了几根竹子,编了一个篮子,采了些野果放在里面。
他还在屋后开了块地,种了菜。青菜,萝卜,葱蒜。
菜长得慢,但够吃。
他每天早起,打拳,劈柴,挑水,扫地。
然后坐在门口,喝茶,晒太阳。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
他的眼睛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悲,没有喜。
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镇南王不知道,崔心雨不知道,百官不知道,百姓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看云来云去。
他听风,听雨,听竹叶沙沙响。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过到死。
他觉得自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也挺好。
直到那天。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
李镇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听见脚步声。
似乎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踩在竹叶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轻,像怕弄疼他。
手很温暖,不是热,是暖,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火炉。
李镇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动。
“疼吗?”
那声音问。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多年前他听过的一个声音。
李镇沉默了很久。
“疼。”
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苦吗?”
那声音又问。
李镇说:
“苦。”
那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有收回去。
“那就报仇。”
李镇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以为他的心已经死了。他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这眼泪,它自己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他手背上,砸在那碗凉茶里。
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那个人就不见了。他怕回头,这是一个梦。他怕回头,什么都没有。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去。很暖。
“你是……”李镇的声音在抖。
那声音说:“你猜。”
李镇没有猜。
他闭上眼。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去。
李镇坐在那里,坐了一夜。那只手也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李镇睁开眼。
身后没有人了。那只手也不见了。只有竹叶,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
肩上的衣裳有一个手印,淡淡的,看不清是水渍还是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手印。手印很凉,像冰。
他站起来,走到屋后,打了一桶水,洗了脸。
把头发束好,换上干净的衣裳。
他走到竹林边,看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他把桌上的茶碗收起来,把被子叠好,把门关上。
他走出竹林,走下山。他走得不快,不急。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
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恨,不是悲,是火。
他走过山路,走过官道,走过田野,走过村庄。
他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盛京。城门开着,门口站着士兵,抱着长矛,打着哈欠。他们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
“陛下。”
李镇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城。
街上很热闹,铺子开着,人很多。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
说话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他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着黑衣裳,头发全白了。
他走到皇城门口。门口站着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喊。
“什么人?”
李镇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太监想拦他,腿软了,没拦住。侍卫想拦他,手抖了,刀没拔出来。
他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汉白玉台阶,走到金銮殿前。殿门开着,里面亮堂堂的。镇南王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冠冕。他正在批折子,低着头,眉头皱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台阶。
“你……你怎么来了?”
李镇说:“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镇南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平静之后,却有什么东西在烧。很亮,很烫。
镇南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
“好。”他把冠冕摘下来,递给李镇。
李镇没有接。
“你戴着。”李镇说。“等我回来,再还我。”
镇南王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李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金銮殿,走出皇城,走上长街。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的背影很直,很稳。
他走远了,消失在街角。
镇南王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认识的那个人,似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