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的手臂断了。
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血顺着骨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拳,拳面上的暗金色光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像一个快要倒下的老人。但他没有倒。
猫姐蹲在他脚边,看着那些灰袍人。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的尾巴竖着,耳朵竖着,浑身的毛炸起来。她没有动。她知道,她动也没有用。她的道行被天道压制了,只有食祟。
上去也是送死。
但她不走。她说过,她是他姐。哪有弟弟在打架,姐姐先跑的?
五长老站在云端,低头看着李镇。他的嘴角翘起来,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鸟。
“拿下。死的也行。”
灰袍人动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
掌风、剑气、符光、锁链,铺天盖地,涌向李镇。
十几个解仙玄仙,同时出手。那股力量足以移山填海,足以碾碎一座城池。
李镇没有退。他迎上去,一拳轰出。拳锋与剑气相撞,剑气碎了。
他的拳头也碎了,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骨头。
他没有停,又一拳,再一拳。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
他的拳头碎了,手臂碎了,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断裂。
血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把他染成一个血人。
但他没有倒。他站着,挡在那些灰袍人面前,一步不退。
一个灰袍人被他打碎了脑袋,倒下去。另一个灰袍人的剑刺穿了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剑身,一掌拍在那灰袍人胸口。
那人飞出去,砸在地上,死了。
但他的右手也废了,手指断了两根,剑还插在肩膀上,他没有拔。
五长老在云端看着,眉头皱起来。
“不要跟他近身。远攻。”
灰袍人退后,拉开距离。
符光、剑气、锁链,从四面八方轰向李镇。
李镇没有躲。他躲不开。他站在那里,用身体硬抗。
一道符光炸在他胸口,炸出一个血洞。
一道剑气划过他的腰,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锁链缠上他的脚踝,把他拽倒。他爬起来,又倒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猫姐蹲在他脚边,看着那些灰袍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的尾巴竖着,耳朵竖着,浑身的毛炸起来。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李镇又站起来了。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的眼睛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那些灰袍人,看着云端上的五长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再来。”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灰袍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不是怕他还能打,是怕他还不死。这样的人,打不倒,杀不死,除非把最后一丝气力耗尽,把最后一滴血流干。他们不知道还要打多久,还要杀多少次,他才会倒下去。
五长老的脸色沉下来。“一群废物。”
他抬起手,掌心里凝出一团光。那光很亮,很冷,像月亮,又像是冰。
他要亲自出手了。
猫姐动了。
她从李镇脚边跳起来,不是跳,是射。
像一支黑色的箭,直直地射向云端。
她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看见一道黑影。
五长老愣了一下,手里的光顿了顿。猫姐已经冲到他面前,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五长老的头歪了一下,脸上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但没有血。
不是血,是光。
他的法身溢散出一缕气息,迅速愈合。
“一只猫?”五长老笑了。“一只食祟境的猫,也敢对本尊动手?”
猫姐没有回答。
她又扑上去,一爪,两爪,三爪。
爪子拍在五长老的法身上,溅起一片片光。五长老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看着猫姐,像看一只飞蛾在扑火。
“你的道行太低。你伤不了本尊。”
五长老伸手,抓住猫姐的尾巴,把她提起来。
猫姐挣扎着,回头咬他的手。
牙齿咬在光上,像咬在石头上,咬不动。
五长老看着她。
“九尾天猫。你的真身呢?你的道行呢?你被天道压制,只剩这么点本事,也敢来送死?”他松开手,把猫姐扔出去。猫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她的毛炸着,嘴角有血,腿在抖。但她又站起来了,又朝五长老冲过去。
李镇看着她。
“猫姐,走。”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猫姐没有回头。
她冲上去了,又一爪拍在五长老脸上。
五长老这次没有忍。
他一掌拍在猫姐身上,猫姐飞出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她趴在坑里,浑身是血,毛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皮肉。
她的腿断了,站不起来了。
但她还在动。
她撑着前爪,一点一点往外爬。
爬出坑,爬向五长老。她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猫姐。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咬着牙,握紧拳头。那只手已经断了,骨头露在外面,握不紧了。
猫姐爬到了五长老脚下。她抬起头,看着五长老。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你欺负俺弟,”她说。“我跟你拼了。”
她闭上眼睛。
天忽然暗了。不是乌云遮日,是另一种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压下来,压得云层往下沉,压得空气发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真的月亮,是猫姐的规则。
银白色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灰袍人身上,照在五长老的法身上。
月光很冷,冷得像冰,冷得像刀。
猫姐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的影子在月光里拉长,扭曲,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那团烟在动,在翻涌,在膨胀。
一只脚从烟里伸出来。
脚很白,很小,脚趾圆润,指甲是淡粉色的。
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一只手从烟里伸出来。
手也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只手轻轻一挥,烟散了。
一个女人站在月光里。
她穿着黑色的衣裳,不是道袍,是劲装,很贴身,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很清楚。
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黑得像墨。
脸上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很亮,很冷。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玉雕。她比李镇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五长老看着她。
“九尾天猫的真身?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猫姐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掌心里出现一样东西。
是一面小鼓,巴掌大,鼓面是黑色的,鼓身是红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轻轻一敲。咚。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地上扔了一颗豆子。但五长老的法身晃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
咚。又是一声。五长老的法身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他的嘴角溢出一丝光,不是血,是法身的气息在泄漏。
咚。第三声。五长老的法身裂开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一样往下流。他的脸色白了。
“你……你的道行……竟然能突破天道压制?”
五长老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压了?你疯了?你没有了天道压制,你的真身会被界域壁垒撕碎!”
猫姐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我知道。”
她又敲了一下鼓。
五长老的法身又裂开一道缝,光涌得更厉害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快要消失的烟雾。
他身后的那些灰袍人冲上来,想救他。
猫姐抬手,掌心里又出现一样东西。
是一把扇子,很小,只有巴掌大,扇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她轻轻一扇。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规则的风。
风吹过的地方,空气被冻裂,露出漆黑的裂隙。
那些灰袍人被风扫到,身上的护体灵光瞬间破碎,皮肉被冻裂,骨头被冻断。
他们惨叫着倒下去,有的死了,有的没死,但站不起来了。
五长老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法身已经很淡了,像一层薄雾,随时会散。
“你……你这是找死。没有了天道压制,界域壁垒很快就会把你撕碎。你的肉身,你的魂魄,都会变成碎片。你救不了他。你也杀不了我。这只是本尊的一道法身。”
猫姐说:“我知道。但你的法身毁了,你的本尊也要受伤。你至少几年内,不敢再下来了。”
她举起鼓,又敲了一下。
咚——
五长老的法身炸了。
像一团雾,被风吹散。
光点四散飞溅,落在废墟上,落在地上,落在猫姐身上。
她的衣裳被烧出几个洞,皮肤被灼出几块焦痕。
她没有动。
那些灰袍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爬起来,跑了。
猫姐没有追。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慢慢消散,看着天上那道金色的门慢慢关闭。
风停了。云散了。天地恢复了平静。
猫姐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在风里飘,她的衣裳破了几处,露出下面的皮肤。
她的皮肤上有一道道裂纹,像烧裂的瓷器,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界域壁垒在撕碎她。她的身体在崩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猫姐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蒙着轻纱,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亮,很暖。
“别说话,”她说。“听我说。”
李镇闭上了嘴。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猫姐说:“我活了很多年。比你爷爷还老。我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我以为我什么都看淡了。
但你没有。你这个小傻子,从小就是个轴人。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爷爷让你报仇,你就报仇。你答应老曹杀皇帝,你就杀皇帝。你看不惯百姓苦难,你就救百姓。
你从来不替自己想。受了伤,不说。疼了,不喊。累了,不歇。
你一个人扛着,扛着天下,扛着百姓,扛着所有人。
你扛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她的身体在崩解。
腰以下已经变成了光点,在月光里飘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树叶。
“姐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走慢点,别急。累了就歇歇,疼了就喊出来。别什么都自己扛。”
李镇跪下来了。
他跪在废墟上,跪在那些碎瓦片和断梁柱中间,跪在猫姐面前。他的眼泪流了一脸,滴在地上,滴在血里,滴在那些光点上。
猫姐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
“别哭。你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哭。”
李镇没有听。他哭得像个孩子。
猫姐的身体只剩下头了。
她的头浮在空中,看着李镇。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暖。
“小时候最喜欢逗你玩,长大了怕你被黄皮子伤着,把你的银太岁收走。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去了白玉京也会为了你回到九州……镇儿,这个世上……
姐就你一个亲人,谁都不能……
伤你……”
“李镇。”
李镇被这一声呼唤从极致的痛苦中拉醒,他忙抱住猫姐残破的身躯。
“姐!猫姐!猫姐你要活着!”
“李镇。”
“我……我在!我在!”
“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