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家……奴!”
那声音从四个脑袋里同时迸出来,像四把生锈的刀,一刀一刀剜在空气里。
李镇站在那里,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握成拳。拳面上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
那光很淡,很薄,像一层膜。他一步踏出,地面炸裂,碎石四溅。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那团肉面前三尺。
一拳轰出。
拳锋裹着暗金色的光,砸在那层暗红色的光罩上。
轰——
巨响震天。
光罩剧烈震颤,裂开一道缝,但没碎。
那团肉往后缩了缩,四个脑袋同时张开嘴,喷出四道黑气。
黑气像四条蛇,缠向李镇的拳头。
李镇收拳,侧身,避开两道。
另两道缠上他的手臂,冰凉,滑腻,像死人的舌头。
他的衣袖瞬间腐烂,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泛起暗金色的光泽,黑气像水泼在烧红的铁上,嗤嗤作响,蒸发殆尽。
那四个脑袋同时尖叫起来。
“你的皮——你的皮——”
声音又尖又刺,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
李镇没有理会。他再次出拳,这一次更快,更猛。
拳锋砸在光罩上,裂缝更深了。光罩剧烈摇晃,像要碎。
那团肉开始蠕动。它的表面鼓起一个个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包破了,伸出无数根触手。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上面长满了吸盘。
触手像潮水一样涌向李镇,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李镇连出七拳。拳拳轰在触手上。
触手炸裂,碎肉飞溅,黑血喷涌。
但触手太多了,打断一根,长出两根。打断两根,长出四根。
它们缠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腰。
冰凉,滑腻,越缠越紧。
他怒吼一声,浑身气血爆发。
暗金色的光芒从体内冲出,将那些触手震得寸寸断裂。
断裂的触手在地上扭动,像被砍掉头的蛇,过了很久才不动。
那四个脑袋又笑了。
“你有多少血?你有多少力气?你打不完,你杀不完。朕是不死的。朕是永生的。朕是——”
李镇没有等它说完。
他双手结印,指尖凝出一道白色的光。
那光很亮,很冷,像月光,又像寒冰。
他一指点出,白光射向那团肉的正中央。
太岁皇帝的身体猛地一缩。
那层暗红色的光罩亮到了极致,像一面盾,挡在白光前面。
白光与光罩相撞,没有声音。两道光互相吞噬,互相湮灭。
光罩在变薄,白光在变暗。僵持了几息,白光炸了。光罩也炸了。
气浪席卷,整座镇子的房屋被夷为平地。碎石瓦砾漫天飞舞,像下雨。
李镇倒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那团肉也往后滚了好几圈,压碎了半条街的房子。
四个脑袋上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
“你受伤了。”那声音说,带着一丝得意。“你也会受伤。你不是神。你也是人。你会死。”
李镇抹去嘴角的血,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有风雷在滚动。
他再次握拳,拳面上的暗金色光芒比刚才亮了十倍。
那团肉忽然张开。
不是嘴巴张开,是整团肉裂开,像一朵花绽放。裂缝里,是无数张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些脸的眼睛睁着,嘴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那是五都郡死去的人,他们的脸长在了太岁的身体里,成了它的一部分。
李镇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嘴。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痛苦,看见了绝望。他看见了一个孩子,七八岁,扎着辫子,眼睛很大。他看见了一个老人,满脸皱纹,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看见了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的脸也在里面。
他的拳头在抖。
不是怕,是恨。
“你看看他们。”那声音说。“他们都是朕的一部分。你打朕,就是打他们。你杀朕,就是杀他们。你敢下手吗?”
李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
猫姐从远处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别听它的。”猫姐说。
“他们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们。但你可以给他们报仇。”
李镇低下头,看着猫姐。
猫姐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我知道。”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肉。
看着那些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再睁开。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了。
他双手结印,指尖点在眉心。
一道白光从他眉心射出,直冲天际。那是寿香。他在燃烧寿元。。
寿香越烧越旺,白光越来越亮,整座天地都在颤抖。
天上裂开一道缝。
不是云,是虚空。虚空裂开了,像一只眼睛睁开。缝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大的东西,在呼吸,在蠕动,在往下看。
饕晦。
它在天上,在李镇的正上方。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感觉。
饥饿。
那种饥饿铺天盖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团肉开始发抖。四个脑袋同时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它们的眼睛里有了恐惧。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那声音在抖,尖的哑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李镇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那团肉。
天上那道裂缝猛然扩大。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里伸出来。
那爪子没有皮,没有肉,只有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一根一根,像刀,像剑,像矛。爪子拍下来,拍在那团肉上。
那团肉发出惨叫。
四个脑袋同时尖叫,声音尖得刺穿耳膜。
那层暗红色的光罩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爪子的骨刺刺进肉里,黑血喷涌,溅了满地。
饕晦开始吞噬。
不是吃,是吸。
那团肉像漏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它的血肉被吸进爪子里,顺着骨头往上爬,消失在裂缝里。那些脸也在消失,一张一张,像被风吹灭的灯。孩子的脸,老人的脸,妇人的脸,婴儿的脸。最后,都不见了。
那四个脑袋还在叫。
“你杀不死朕——你杀不死朕——朕还会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肉一点一点被吸干。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
他的腰还是直的,但猫姐看见,他的手在抖。
饕晦吸完了。
那团肉变成了一张干瘪的皮,摊在地上,像一块破布。四个脑袋还在,但已经瘪了,像漏了气的皮球。它们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李镇,没有光了。天上那道裂缝慢慢合拢,饕晦的爪子缩了回去。天地恢复了平静。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皮。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
猫姐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它死了?”猫姐问。
李镇说:“没有。”
猫姐说:“又跑了?”
李镇说:“嗯。但这次伤得重。很长一段时间,它不会回来了。”
猫姐说:“那你呢?你伤得重不重?”
李镇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张皮,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那张皮捡起来。皮很轻,像一张纸。他把它叠好,放进怀里。
他正要转身,天变了。不是乌云遮日,是另一种变。天裂开了。
不是一道缝,是一道门。
很大,很宽,像一座城门。
门是金色的,金光万丈,照得整座天地都亮堂堂的。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白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都是灰袍,气息深沉。
天宝宗。
五长老法身。
他站在云端,低头看着李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恨,不是怒,是馋。
“终于找到你了。”五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雷,在天地间滚动。“道胎胚子。玄仙。不错,不错。你的血肉,一定很香。”
李镇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冷。
“白玉京的人。”李镇说。
五长老笑了。
“你在下界躲了这么多年,本尊找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去。拿下他。活的。”
那十几个灰袍人从云端落下来,落在李镇周围,把他围在中间。他们的气息很沉,很重,每个人都是解仙,甚至玄仙。
这方天地的桎梏变得越来越薄弱。
李镇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衣裳破了几处,鞋也磨破了。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猫姐蹲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耳朵竖着。“
你还能打吗?”
猫姐问。
李镇说:“能。”
猫姐说:你突然老了这么多,李家的法太过于强横。你气力消散这么多,打不过他们的。”
李镇说:“打不过也要打。”
他握紧拳头。
拳面上的暗金色光芒很淡,淡得像快灭的灯。但他举着拳头,像举着一把刀。那些灰袍人看着他,没有人先动。他们在等,等李镇倒下去。
他们知道,这个人撑不了多久。
五长老站在云端,低头看着李镇。他的嘴角翘起来,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鸟。
“拿下。”他说。
灰袍人动了。
他们同时出手,掌风、剑气、符光、锁链,铺天盖地,涌向李镇。李镇没有退。他迎上去,一拳轰出。拳锋与掌风相撞,轰的一声,掌风碎了。他的拳头也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又一拳,再一拳。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他的拳头裂了,手臂裂了,身上的皮肤裂了。血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把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没有倒。他站着,挡在那些灰袍人面前,一步不退。
五长老皱了皱眉。
“不要杀他。要活的。”
灰袍人收了三分力。李镇的压力小了一些,但他已经快站不住了。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猫姐蹲在他脚边,看着那些灰袍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没有动。她知道,她动也没有用。
她的道行被天道压制了,只有食祟。上去也是送死。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上来的畜生,可以保留着道行到如此之高。
天道压制呢?
小天地境界桎梏呢?
“李镇,这不对,只有那天宝宗五长老是道法身,其余皆能真身下凡,这么多玄仙,理由只有一个……”
李镇看向猫姐。
“天道压制其实是有限度的,你本占着此方天地一片道果,但你是在小世界里成就玄仙,再横行降世,便也是这如今这小天地的压制放宽。
因而,这些玄仙解仙可以下九州,而那地仙之境的五长老,却只能以法身面世。”
李镇眉头微皱,
“果然是我的问题……没考虑到这一点,我怕以后九州也遭受连累。”
“我请饕晦是算错了招数,如今我境界提升,没想到碑中仙家也随之高涨,这一次召仙家,透支太大……很难撑过这一次了。”
“你走吧。”李镇说。
猫姐说:“不走。”
李镇说:“走。”
猫姐说:“不走。我是你姐。哪有小弟在打架,姐姐先跑的?”
李镇没有说话。
他又出了一拳,一个解仙爆体而亡。
但他的手臂也断了,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没有叫。他咬着牙,又举起另一只拳头。
五长老在云端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欣赏。
“不错。不愧是道胎胚子。可惜,可惜。”
“只可惜你得罪了我天宝宗,天时地利人和,白玉京那么多大宗都看好你这道胎胚子。
可惜,要殒命于本座之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