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姓陈,叫陈九。
盘州五都郡人,走街串巷卖针线,卖胭脂,卖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他走了一辈子,从这村走到那村,从这镇走到那镇。
他以为自己什么世面都见过了。那天傍晚,他挑着担子进了五都郡城。他想在城里歇一晚,明天再赶路。城门口没有守卫。
城门开着,像一张嘴,黑洞洞的。他没有在意,挑着担子走进去。
街上没有人。铺子关着,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风吹过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走路。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他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又看了看。还是没有人。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像石子扔进深井,咚的一声,没了。
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放下担子,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门开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灶台上的粥还在,锅盖掀着,勺子搁在碗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没有人。
他走出来,又走进隔壁那户。也没有人。再走一户,也没有人。
他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些敞开的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空荡荡的巷子。风吹过来,很冷。他的后背发凉,从脊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他挑起担子,转身就跑。担子里的针线撒了一地,他没有捡。他跑得很快,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有回头。
他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隔壁的郡县。
他冲进衙门,扑倒在堂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县太爷正在喝茶,看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县太爷问。
陈九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五……五都……五都郡……”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人了……全没了……”
县太爷站起来。“什么叫没人了?”
陈九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没人了……一个人都没有……空的……全是空的……”
县太爷的脸也白了。
他放下茶杯,走下堂,把陈九扶起来。“你慢慢说。”
陈九说了。说了很久,说得很乱。
县太爷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一道折子,派人快马加鞭,送往盛京。
消息传到盘州州府。
州府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天一夜。有的说派人去查,有的说先等等,有的说可能是诡祟作乱,有的说可能是妖邪作祟。吵来吵去,没有结果。
最后是盘州总兵拍了桌子。
“等?等到什么时候?一个郡城,几万人,全没了。你们等得起,我等不起。我带人去。”
他点了一百精兵,带着几个定府境的修士,浩浩荡荡往五都郡去了。
两天后,消息传回来。一百精兵,几个定府境修士,进了五都郡城之后,再也没有出来。派去联络的人,走到城门口,就不敢进去了。
他看见城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州府又派了一批人。这次是两个江湖门派的掌门,都是金丹境。一个姓周,一个姓王。他们带着各自的弟子,进了城。也再也没有出来。
消息传到了盛京。百官震动了。他们聚在金銮殿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派大军去,有人说请高人出山,有人说干脆把五都郡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吵来吵去,没有人敢拿主意。
李镇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
等百官吵完了,安静了,他才开口。
“朕去。”
百官愣住了。周守正走出来,跪下来。“陛下,万万不可。一郡之乱,何须陛下亲征?派大军去就是了。”
李镇看着他。
“大军进去,出不来。便是江湖高手进去,也出不来。你告诉朕,派谁去?”
周守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镇站起来,走下台阶。他走到百官中间,看着他们。“朕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殿里。
“朕一个人去。”
没有人敢劝。没有人敢说。
他们看着李镇走出大殿,走出金銮殿,走出皇城。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李镇没有带军队,没有带仪仗,没有带随从。
他一个人,一匹马,往盘州去。马是黑马,很瘦,但很快。
他骑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猫姐趴在他肩膀上,风很大,把她的毛吹乱了。
她没有动,眯着眼,打着呼噜。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五都郡。城门口没有守卫。城门开着,像一张嘴,黑洞洞的。他在城门口停下来,看着里面。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城门里吹出来,呜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猫姐睁开眼,嗅了嗅。
“血腥味。”
她说。
李镇说:“知道。”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转身跑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街上没有人。
铺子关着,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风吹过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沙的。他走得很慢,不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四周。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前。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灶台上的粥已经干了,裂了缝。床上的被子落了一层灰。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没有人。他走出来,又走进隔壁那户。也没有人。
他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每
一户人家都空着。没有人。
他走到城中央,停下来。那里有一座大宅子,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生满了锈。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破了,里面的蜡烛早已燃尽。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有一个碗,碗里有半碗粥,粥已经干了,裂了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呜呜的,像在哭。
他走出城,上了马,往下一个镇子去。
下一个镇子也空了。再下一个,也空了。五都郡下辖的七个镇子,全部空了。他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看。每一个都空着,每一个都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灰尘,只有那些敞开的门和黑洞洞的窗户。
他走到第七个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镇子中间,看着四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不是血腥,是别的什么。是甜,是腻,是腐烂的水果,是发霉的粮食,是某种说不出的、让人恶心的东西。
猫姐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地上,嗅了嗅。“它在这儿。”猫姐说。
李镇闭上眼睛,催动神识。
神识像水一样漫开,漫过街道,漫过房屋,漫过整个镇子。他看见了。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团肉。很大,很臃肿,像一堆烂泥。肉上面长着四个脑袋。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右边第一个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右边第二个也是空的,也是白板。四个脑袋,并排长在一团烂肉上。
那团肉在地下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虫,像一棵腐烂的树,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它的周围,是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柴垛。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烂,有的刚刚死去。他们的胸口被掏空了,内脏不见了。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没有光。
李镇睁开眼。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冷。很冷。
地面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一下子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从镇子中间蔓延开去,像一张巨大的嘴,越张越大。泥土翻涌,碎石飞溅。那团肉从地下升起来,很慢,很稳,像一座山从水里浮出来。
它很大,足有三丈高,五丈宽。
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腐烂的肉。
它的上面长着四个脑袋。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
那张脸已经烂了,鼻子塌了,嘴唇没了,露出里面的牙齿和牙床。但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李镇,眼里有光。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那张脸也烂了,比平西王的更烂,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骨头。它的眼睛也睁着,也看着李镇。
右边第一个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
右边第二个也是空白的。
那四个脑袋同时转过头,看着李镇。
“你来了。”那声音从四个脑袋里同时传出来。四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哑,一个粗,一个细。像四把刀在磨。
李镇说:“来了。”
“朕等你很久了。”
李镇说:“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难听,尖的哑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吃了。都吃了。一个郡城,七个镇子。数万人。朕吃了很久,还没吃完。”
李镇说:“你吃了他们,就长了两个脑袋?”
那声音说:“长了两个。还不够。朕还要吃更多。吃了天下人,朕就能长出无数个脑袋。朕就能无所不能。”
李镇说:“你做梦。”
那声音又笑了。“做梦?朕不是在做梦。朕是太岁,太亘长生,岁岁不息。
朕是不死的。朕吃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人,终于有了今天的道行。你知道朕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李镇没有说话。
那声音说:“玄仙。和你一样。你杀不了朕了。”
李镇看着它。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四个脑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像四个熟透了的果子。
“你该死。”李镇说。
那声音说:“你杀不死朕。你杀不死朕。你杀不死朕。你杀不死朕。”
四个声音轮流说,像回声,像咒语。
李镇伸出手,五指张开。一股气浪从他身上涌出来,整座镇子开始晃。房屋倒塌,墙壁开裂,瓦片飞起来。那团肉也在晃,但它的表面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把气浪挡住了。气浪打在光上,像水打在石头上,溅开,散了。
李镇收回手。他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那东西在光里蠕动着,像活物,像有生命。
那声音笑了。
“朕说了,你杀不死朕。朕和以前不一样了。朕有了道行,有了领域,有了不死之身。你打不过朕了。”
李镇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团肉,看着那四个脑袋,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甜味,带着腐烂的味道。他的衣角被吹起来,猎猎作响。
猫姐蹲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团肉。
“你打不过它。”
猫姐说。“但它也受到天地桎梏。”
李镇说:“我知道。”
猫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镇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团肉,看着那四个脑袋。那四个脑袋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仇恨,不是得意,是饥饿。
“朕要吃你。”那声音说。“吃了你,朕就能突破地仙。朕就能去白玉京。朕就能成为真仙。朕就能长生不老。朕就能……”
李镇打断它。“你吃不了我。”
那声音说:“为什么?”
李镇说:“因为我是人。你是太岁。人吃太岁。太岁吃不了人。”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厉害,四个脑袋一起晃,像风中的灯笼。
“你骗谁?你骗谁?朕吃了这么多人,朕早就不是太岁了。朕是妖,是仙,是神。朕什么都是。你什么都不是。
亡……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