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棠。
金銮殿修好了。
新的柱子,新的瓦片,新的龙椅。龙椅是金的,雕着龙,龙的眼睛是红的,像两颗烧着的炭。殿里很亮,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百官站在殿里,穿着新朝服,捧着新笏板。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也不敢看彼此。
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太监站在丹陛下,手里捧着圣旨,手在抖。他弯着腰,尖着嗓子喊。
“陛下驾到——”
李镇从侧殿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衣裳,没有戴冠,没有穿龙袍。头发束着,用一根木簪别着。他走得很慢,不急。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百官抬起头,看着他。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们看着这个黑衣裳、没有戴冠、没有穿龙袍的人,走到龙椅前,停下来。
他看着那把椅子。转过身,面对着百官。
“朕今日登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大殿里回荡。“国号大棠。”
百官跪下来,磕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齐,很大,在殿里来回撞。李镇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磕头的人,没有说话。
等他们磕完了,站起来,他才开口。
“众卿有事,可以说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百官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笏板,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老臣从队列里走出来。他穿着紫色朝服,胸前绣着仙鹤,头发花白,胡子很长。他是三朝元老,姓周,名守正。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有本奏。”
李镇看着他。“说。”
周守正抬起头,看着李镇。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在抖。
“陛下年轻,登基之初,国事繁杂。臣以为,当设摄政王一人,辅佐陛下处理朝政。待陛下年长,再还政于陛下。”
李镇没有说话。他看着周守正,看了很久。
周守正的声音低下去。“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镇说:“还有谁这么想?”
又有两个大臣走出来,跪下来。一个是户部尚书,姓刘,叫刘文远。一个是礼部侍郎,姓赵,叫赵明理。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李镇。
“臣等附议。”他们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李镇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守正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砖,背上的汗把朝服浸湿了。
“摄政王?”李镇开口。“朕需要摄政王?”
没有人敢说话。
李镇说:“朕不需要。”
周守正抬起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李镇看着他,他的嘴又闭上了。
“还有别的建议吗?”李镇问。
又一个大臣走出来。他是兵部侍郎,姓吴,叫吴明远。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以为,当设参政大臣数人,共议国事。陛下年轻,经验不足,有老臣辅佐,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李镇看着他,他不敢说下去了。
“不至于什么?”李镇问。
吴明远的额头贴着地砖。“不至于……出错。”
李镇笑了。
“出错?”
吴明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李镇倒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并不动怒。
治国不等于过家家,但是他身边可不缺人,也不缺先进的治国之理念。
吴明远说不出话。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李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扫过殿里所有的官员。
“还有谁?”他说。“还有谁觉得朕需要人辅佐?”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镇说:“朕不需要摄政王。朕不需要参政大臣。朕一个人,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百官中间。他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得很慢。他看着那些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胖的,有瘦的。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椅子很硬,很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的百官。
“传旨。”他说。
太监捧着圣旨,展开,念。
“设立督察院,专查贪官污吏。凡贪腐者,不论品级,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百官的脸色变了。有人抬起头,又低下去。有人攥着笏板,手在抖。有人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李镇看着他们。
“退朝。”
百官愣了一下。太监尖着嗓子喊。
“退朝——”
百官爬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出大殿,有人腿软了,扶着柱子,大口喘息。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督察院……”
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了。”那人闭上嘴,走了。
消息传出去。天下震动了。
七门的人最怕。符水张家没了,千相柳家没了。剩下的五门,当初都追杀过李镇。他们以为李镇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屠门灭族。他们等了很久。
等来的不是刀,是一道旨意。
“既往不咎。”旨意上只有四个字。
没有人信。五门的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三夜。有人说是陷阱,有人说是缓兵之计,有人说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吵来吵去,没有结果。最后是崔铁山站出来,说了一句。
“他要是想杀你们,用得着设陷阱?”
没有人说话了。五门的人散了,各自回去,等着。等了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没有人来。没有刀,没有血,没有灭门。只有那道旨意,贴在各门各派的门口。
“既往不咎。”
李镇坐在御书房里。
御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堆着折子,摞得老高。
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本都翻开,看完,批注,合上,放在一边。
灯芯结了灯花,火苗跳了跳。
他没有抬头。太监站在门口,弯着腰,不敢出声。猫姐趴在桌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门外传来脚步声。崔心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李镇。
“吃了吧。”崔心雨说。
李镇没有抬头。“放着。”
崔心雨说:“凉了。”
李镇说:“凉了也能吃。”
崔心雨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灯花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李镇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经是半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猫姐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碗粥。粥凉了,很稠,上面结了一层膜。他用勺子拨开,喝了一口。粥很凉,有点苦。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很凉。他的衣角被吹起来,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坐下,又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批注,合上,放在一边。灯芯又结了灯花,他没有剪。猫姐从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
法令一条一条颁下去。
第一年。废除文字狱,废除禁字令。那些因为写了一个李字、说了一个李字被抓进大牢的人,全部释放。牢门开了,人从里面走出来,眯着眼,看着阳光,哭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着万岁。有人站着不动,眼泪流了一脸。有人笑了,笑得很苦,像黄连。
督察院挂牌了。第一批查办的贪官,名单送到了李镇桌上。他看了,批了。人抓了,杀了,抄家了。百姓们拍手称快。
有人说,来了好皇帝。
第二年。改税制。田赋减三成,丁税减两成,商税减五成。种地的,能吃饱了。经商的,能赚钱了。逃难的人,开始往回走了。空了的村子,慢慢有人了。荒了的田地,重新种上庄稼了。野草被拔掉,种子撒下去,下了雨,发芽了。
第三年。收编江湖门派。各帮各派,登记造册,发放牌照。合规的,留下。不合规的,解散。不肯散的,官府去帮着散。江湖上的人说,这是要断了他们的根。李镇没有解释。他只是颁了一道旨意。“江湖也是天下。天下有规矩,江湖也要有规矩。”没有人敢反抗。督察院的人盯着,刀架在脖子上,谁不怕?
第四年。敕封山水正神。各地的山神、水神、土地,登记造册。香火归官府管,祭祀归官府办。诡祟闹事,找官府。百姓受了害,找官府。官府不管,找督察院。诡祟们说,这是要收编它们。李镇没有解释。他颁了一道旨意。
“你们也是天下的一部分。天下太平,你们才能太平。”
诡祟们不说话了。
有的服了,有的不服。不服的,没了。
第五年。天下太平了。
百姓们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有了房子住。孩子们能上学堂了,老人们能晒太阳了,年轻人能娶媳妇了。街上有了人,铺子开了门,叫卖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人间。
百官们不信。
他们以为李镇只会打打杀杀,不会治理天下。他们以为天下会乱,以为百姓会反,以为大棠撑不过三年。他们错了。
第一年,他们等着看笑话。第二年,他们笑不出来了。第三年,他们开始害怕了。第四年,他们服了。第五年,他们跪了。跪得心甘情愿。
镇南王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茶是新的,今年的春茶,很香。他有些老了,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着杯里的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小子……”他摇了摇头。“打仗厉害,治国也厉害,到底是李家的种啊……”
东岳王也在喝茶。
他在自己的王府里,一个人,一壶茶,一盘花生米。他剥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剥得很慢。剥好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大棠。”他喃喃道。“好国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比我强。”
他放下茶杯,又剥了一颗花生米。
百官们不再说设摄政王了,不再说设参政大臣了。
没有人敢说。李镇一个人,把天下治好了。
没有帮手,没有依靠,没有摄政王。
一个人。
五年。天下从乱到治,从苦到甜,从哭到笑。都是一个人做的。
李镇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灯芯结了灯花,火苗跳了跳。他没有抬头。猫姐趴在桌上,眯着眼,舔着爪子。崔心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李镇。
“五年了。”崔心雨说。
李镇没有抬头。“嗯。”
崔心雨说:“天下太平了。”
李镇说:“嗯。”
崔心雨说:“你该歇歇了。”
李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猫姐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很苦。他没有皱眉。
“盘州有折子吗?”李镇问。
崔心雨愣了一下。
“盘州?没有。怎么了?”
李镇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对。”
崔心雨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在那潭死水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累,是担心。
“你派人去看看吧。”崔心雨说。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明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边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
猫姐从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
盘州。五都郡。
一座郡城,空了。人不见了,鸡不见了,狗不见了。
门开着,窗户开着,灶台上的粥还有余温。但没有人。
一个货郎路过,看见郡城里这般模样,着实吓了一跳。他放下担子,走进一户人家。屋里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碗粥,粥还没凉。
他又走进另一户,也没有人。又走一户,也没有人。
偌大的郡城,只剩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连报官,都无从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