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热得简直要人命。
赵破奴跟在曹牧谦后头,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那气儿一出来,喉咙就火辣辣地疼。他咽了口唾沫——根本没唾沫可咽,嘴里干得能粘在一起。
“侯爷,”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声音跟破锣似的,“这么走下去真不是个办法。您回头瞧瞧,后头那队伍,越来越多人跟不上了。”
曹牧谦脚步没停,侧头瞥了一眼。
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人,走得像一群没了魂的鬼。
有人走着走着就慢下来,然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后头的人绕过去,没人扶,没人问。
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日避开下晌日头最烈的时辰,”他说,“早晚赶路。”
赵破奴抱怨:“那太阳一出来就热得够呛,早晚能凉快到哪儿去?”
曹牧谦没理他。
赵破奴心里哀叹,也是,能凉快一点是一点。可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侯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赵破奴被噎了一下,噎得嗓子眼更疼了。可他这人有个毛病,憋不住话。憋了一会儿,还是凑上去,压低声音说:
“这天热成这样,咱们要是真带着一半难民往河间去,您说,还没到地方呢,人是不是就都死半道上了?”
曹牧谦脚步顿了顿。
“原先那主意是不错,难民往城门口一堵,李德不开城门也得开。可现在您瞅瞅,”赵破奴往旁边努了努嘴,“官道上这些横七竖八的,哪个不是热死的?咱们这些难民,能走到中山已经是烧高香了。往河间去?属下是真怕咱们自己也折在半道上。”
曹牧谦没吭声。
赵破奴看他没反应,胆子大了点,又凑近一步:
“再说了,河间王那事儿,陛下肯定有决断了。八成已经派兵过去了,咱们实在没必要趟这浑水。无旨入封国,那可是大罪。您就算把李德拿下了,朝中那些老家伙能放过您?到时候参您的折子能堆满陛下的案头。”
他咽了口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继续说:
“依属下看,咱们赶紧把难民送到中山,抓紧采买粮食,直接回盛京得了。这事儿陛下本来就没让咱们掺和,您何必自己往里跳?”
曹牧谦还是没说话。
他低着头往前走,脚下一步一步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像是在丈量什么。赵破奴说的话,他一个字没落下,全听进去了。
无旨入封国,确实是死罪。
陛下再信任他,朝中那些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把柄。那些老家伙们平时抓不着他的错处,这回要是让他逮着,能把他往死里整。
还有这些难民。
他曹牧谦从来不是什么心善的人,打仗的时候杀人眼都不眨一下。可这一路上,看着那些难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心里也的确不是滋味。
真要带着一半人去河间,能活着走到几个?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眼睛疼。
赵破奴跟在他后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开口想说什么。结果一张嘴,那热浪直接往嗓子眼里灌,呛得他咳了两声。那咳嗽也干巴巴的,听着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行了,”曹牧谦终于开口,“去下令,找地方歇息。明日起早赶路。”
赵破奴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侯爷,属下这就去!”
曹牧谦看着他那个麻利劲儿,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找地方歇息——这话说起来容易,真找起来,哪有地方?
土地被晒得滚烫滚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劲儿往上窜。放眼望去,光秃秃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好不容易寻着几棵枯树,底下那点荫凉跟没有似的,可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士兵们三三两两往树底下坐,一屁股坐下去,烫得直呲牙咧嘴。可也没人站起来,烫就烫吧,总比在太阳底下站着强。
赵破奴挑了个离曹牧谦不远的树根坐下,脱下鞋一看,脚底板都烫红了。他龇牙咧嘴地往脚上倒了点水,那水一碰脚,都烫得冒热气。
“这他娘的,”他骂了一句,“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遭过这种罪。”
旁边几个亲兵也跟着骂,骂老天爷,骂这鬼天气,骂那些还在路上躺着的尸体。骂着骂着就没人吭声了,太累了,累得骂人都没力气。
芷兰坐得离曹牧谦近些。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宽大的曲裾,撑开来,搭在几根枯枝上,做了个简易的遮阳棚。那棚子歪歪扭扭的,可好歹能挡点太阳。
曹牧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棚子底下挪了挪。
芷兰从腰间解下那个竹筒,递给他。
曹牧谦接过来,打开盖子,往头上浇。
那水倒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丝丝白气从自己头顶冒出来——那是滚烫的皮肤遇上凉水蒸出来的热气。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过眼睛,淌进领口里。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舒坦劲儿,没法用话说。
芷兰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
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平时那张脸冷得跟冰块似的,打仗的时候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可现在,他闭着眼,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神色,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猫。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放松的样子。
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这水实在太解暑了。
曹牧谦浇完那筒水,睁开眼,把竹筒递还给她。
“你也歇歇。”他说。
她接过竹筒,往自己头上也浇了一筒。那冰凉的水浇下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赵破奴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她小声问,“你怎么想的?”她当时就跟在后边,断断续续也听明白了大概。
曹牧谦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歪七扭八倒在树底下的士兵,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难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得没错。”最后他说,“往河间去,这些人都得死。”
“那你还去吗?”
曹牧谦又不说话了。
芷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转头看他,他的脸被头上的简陋遮阳棚遮了一半,看不清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再说吧。”
就这三个字,再没别的。
芷兰没再问。
她知道他心里在琢磨,在想,在权衡。这种事,她帮不上忙,只能等着。
她靠在那歪歪扭扭的遮阳棚底下,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赵破奴跟几个亲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你说中山国是不是也这么热?也不知道他们那的百姓能不能挺过这鬼天气。”
“再热也比咱们强,人家起码有房租遮挡,咱们连棵树都找不着!”
“那倒是,就咱们这些倒霉蛋在外头晒着。”
“行了别说了,越说越热!”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微微的风声——那风也是热的,吹过来跟火烤似的。
芷兰往曹牧谦那边靠了靠,闭上眼,她腿跟灌了铅似的,热的迷迷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