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牧谦盯着芷兰，等待她的答案。
芷兰被他盯得有点发毛，眼神开始飘。
“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才接着说，“准确地说，我也不确定它在哪。”
曹牧谦皱眉。
不确定在哪？
“但，只要我想，就能拿出来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虚。什么叫“不确定在哪，但能拿出来”？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曹牧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能储存东西，有用不尽的冰凉的水，这样神秘之处——这世上有这样的地方？
她眼皮微垂，睫毛一颤一颤的，还在纠结如何描述更准确。
曹牧谦忽然明白了。
她不想说。
或者说，她不想全说。
换了旁人，这时候就该追问了。刨根问底，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探究和不解慢慢褪了下去。
他这人，向来不愿意在没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她愿意说，他就听。她不愿意说，他就不问。
“我知晓了。”他声音平静下来，“这件事，不要向其他人透露分毫。”
芷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在人前要注意，别被人注意。”他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你行事还算小心，这点我不担心。但我还是要叮嘱你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艰难挪动的难民身上。
“大夏从上到下，人人都信那些求仙问卜的玩意儿。可真要是有人会这些，反倒被人忌讳。那些权贵人家，心术不正的多了去了。倘若让他们知道你身上有这际遇……”
他没往下说，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芷兰被他看得心里一紧。
“除我之外，不可再让第三人发现你的秘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郑重，像是在下一道军令。
芷兰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点完才反应过来——他就这么放过她了？
不问那地方到底在哪？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不问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问还不好？难道非要他刨根问底她才高兴？
可她心里又忍不住想：换做是她，她能做到吗？
要是她发现曹牧谦身上有个天大的秘密，支支吾吾不肯说，她肯定要生气的。她会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她会胡思乱想一大堆，想得半夜睡不着觉，甚至能和他吵一架。
可他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了。
她忽然觉得，女生有时候真的挺小气的。敏感，多疑，还双标。自己藏着秘密觉得理所当然，别人藏着秘密就觉得天塌了。
她抬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汗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可他连擦都不擦。
她忽然笑了。
笑得曹牧谦莫名其妙，皱着眉看她。
“笑什么？”
芷兰没答话，从腰间解下那个竹筒。手一晃，竹筒里又满了，冰凉凉的。
她抬手，兜头浇在他脑袋上。
那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发顶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眉毛，淌进眼睛里。曹牧谦下意识闭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满脑门的燥热都被冲散了。
那点被这鬼天气折磨得烦躁与憋闷，全都跟着那凉水一起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不少。
芷兰看着他那略显狼狈，却又满足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曹牧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调子。
“还剩三日到中山国。”
芷兰点点头。
“这三日不会好过。”他看着远处那些难民，“天会越来越热，人会越来越少。难民里头，会有很多人熬不过去。”
芷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拖家带口的身影，那些走得摇摇晃晃的孩子。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旁边的人只是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知道你心善。”曹牧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严厉了几分，“但这几日，绝不是你行好心的时候。”
芷兰抿了抿唇。
“不然后果，绝非你我能承担。”
她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一路上她对春芽那几个孩子照顾得太明显了，他看在眼里，没说过什么。可现在是特殊时候，怀璧其罪。
这四个字她从小就听过，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她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要是真让人发现她有奇异之处，她的确不能保住自己。
她慢慢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了。”
曹牧谦不再说话，俩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芷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敢回头。
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路滚烫滚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可她没有停。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有人倒下了。
扑通一声，很近。
芷兰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的。旁边跟着的女人愣了一瞬，然后蹲下去，使劲推他。
“他爹！他爹！”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
可男人一动不动。
女人推了几下，忽然抬起头，四处张望。她的目光焦急从芷兰脸上扫过，又扫向别处。
没有人过来。
甚至没有人停下。
芷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胳膊。
曹牧谦没有回头，只是攥着她，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走。”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芷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喊的女人，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眼眶有点发酸。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跟着曹牧谦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