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这几日都不曾回宫,妾实在是担心得紧。”
赵夫人柔声细语的腔调里,那份委屈与牵挂不加掩饰,直直地递进李胤心里。
李胤原本阴着的心情,被她这几句话熨帖得舒坦了不少。他放下碗,一把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你这样记挂着吾,今夜就留下来陪着。”
赵夫人白皙的面颊浮起浅浅的红晕,媚眼如丝地望他一眼,既羞且喜:“谢陛下。”
李胤大为受用,忍不住朗声笑起来。这几日堵在心头的阴霾,此刻倒真被她驱散了个干净。
“陛下……”赵夫人见他开怀,娇娇地嘟起嘴,尾音拖得绵软。
春陀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了出去。至于殿内接下来是何光景——瞎子也猜得出来。
站在殿外,火辣辣的太阳直直烤下来。春陀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心里反倒松快了几分。不管怎么说,这赵夫人能哄得陛下开心,他这当差的也就跟着好过些。
他拿手当扇子扇了扇风,这鬼天气,真是热得人心浮气躁。
目光不经意一瞥,落在廊下值守的曹知谦身上。
这般酷暑,郎官守在殿门口着实是遭罪。曹知谦身量挺拔,相貌俊秀温润,即便被烈日烤得额角滚落豆大的汗珠,略显狼狈,却也不损半分风姿。
春陀暗暗点了点头——别说,这位曹郎官与冠军侯倒真有几分神似。曹家倒是有福气的,两个儿子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一个冷峻威武,一个温润如玉,皆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左右无事,春陀踱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廊檐下闲聊起来:“曹郎官的新府邸如何?”
曹知谦温润一笑,语气不卑不亢:“谢春内侍关怀,府邸尚可。虽不算宽敞,倒也干净整洁,住着舒心。”
春陀点点头:“最近可去看过卫侯?腿疾可好些了?”
曹知谦能做到今日的殿前郎官,满朝上下谁不知是卫延舅甥提携。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卫家与曹牧谦的人。
曹知谦自己心里清楚,大兄与他的关系并不亲近。但卫延对他确实颇为照拂,他也明白,想在盛京站稳脚跟,这条线必须维系好。
为了维系这段关系,他甚至不介意芷兰成为大兄的女人……
世人既觉得他与卫延关系匪浅,那他索性坐实了这层关联——只是不能太过刻意。
“昨日下官去拜见过侯爷,看着气色不错。说起腿疾,侯爷说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春陀连连点头。
两人闲话几句,便不再多言。在宫中当差,嘘寒问暖可以有,但要恰到好处。多余的话,说多错多。
比如眼下盛京城里抢粮的事,已有折子递到了御前。不少官员因粮荒不得不节衣缩食,这般大事,陛下迟迟没有决断,宫中更是无人敢提。
像曹知谦这样的郎官,每月俸禄三十七斛,本就不算宽裕。如今因着干旱,发放的粮食又减了半。
和曹知谦处境相当的官吏不在少数。这些人私下怎么想不得而知,但在宫中,这些话是万万不能提的。
春陀想着这些,心里的不安愈发沉了——今年怕是要大旱。宫中倒还好说,就怕难民闹事,倘若真涌到盛京来……
正想着,殿内传出声响。
半个时辰后,李胤叫了水。春陀忙不迭吩咐人送进去。
待他再次入内时,李胤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此刻龙颜大悦地坐在案前开始处理政务。赵夫人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身侧,陪着研墨添香。
赵夫人的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案上的一本折子——那是曹牧谦呈上来的。
她不着痕迹地扫过几行,瞳孔微缩,显然被折子里的内容惊到了。但那异样只一瞬,便被妥帖地藏了起来。
“去传卫延进宫。”
李胤斟酌了几日,终究还是下了决断。
平李德这事,牧谦在折子里说了个大概方略。可牧谦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这等弯弯绕绕的谋反之事,还需更详尽的筹划。折子一来一回十几日,李胤怕夜长梦多。他需先派兵赶赴河间,至于牧谦那边,按原计划迁移难民便是。
“陛下……”赵夫人娇柔地开口,“妾在家中时就曾听市井传言,说陛下最信任的人只有卫大将军。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呢。”
李胤原本舒展的脸蓦地一沉,眸光沉沉地瞥向她:“想说什么?”
赵夫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跪在地上。那张娇媚的脸微微泛白,惶恐地叩首:“妾失言,求陛下开恩。”
李胤没有叫起。
他久居高位,身边来来往往什么人没见过。赵氏有姿色有身段,他愿意宠着。但什么叫分寸,她得懂。
否则——这份恩宠,他随时可以收回。
赵氏听不见他出声,又慌忙叩首:“是妾不该妄言,求陛下开恩,妾再也不敢了……”
她心里却忍不住翻涌——自她进宫,皇后说得,李夫人也说得。唯独这卫延,一句都碰不得。陛下何曾对她这般冷漠疏离过?
看来那人说得没错,卫延于李胤心中的位置,确实不可撼动。想扳倒他,靠她三言两语,怕是难如登天。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李胤的声音带着薄怒,“前朝之事,你一介妇人懂什么?回宫去吧,这两日不必来了。”
赵氏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楚楚可怜。她梨花带雨地再次叩首:“谢陛下,妾知晓分寸了……”
那副柔若无骨、颤颤巍巍起身的模样,着实是我见犹怜。
李胤终究舍不得美人垂泪。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拿起绢帕替她擦拭眼泪,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朝中诸事,皇后都不可妄议。这一点,你该好好学学。”
“是……妾知错了……”赵氏抽抽噎噎地伏在他怀里,乖顺地点头。
“好了,先回宫去。吾待会儿还有事,忙完了便去瞧你。”李胤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妾先行告退了。”赵氏依依不舍地从他怀中退出,盈盈秋水的眸子凝望着他,“陛下忙完了,一定要来看妾。不然妾寝食难安……”
李胤心中熨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好,吾答应你。”
赵氏羞怯地垂下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三言两语间,方才那点不快仿佛从未发生过。李胤目送着她婀娜的身影款款离去,心情重又明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