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一行人在太行山里水深火热，而山外的大夏，同样在无声地炙烤中熬着。
去岁的冬天，没落过一片雪。土地干裂着嘴巴，一口水也没喝上。
开春时，农夫们还自欺欺人地安慰彼此——冬里没雪不怕，春雨会来的。可春雨没有来。到了夏日，正是庄稼疯长的时节，天上还是一滴雨都不肯落。
太阳像个烧红了的火球，从早烤到晚。烤得树叶打了卷，烤得土地泛了白，烤得庄稼的根都枯死在了地里。
偏偏这个时候，黄河又决了口。
该下雨的地方旱着，不该发水的地方却发了水。田地被泡成汪洋，房屋塌了大半，淹死的人顾不上数，活着的人得找活路。
活路在哪儿呢？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京城那边有粮，朝廷开了仓，去了就能领到粥喝。
于是，一拨一拨的灾民开始往盛京走。有黄河决堤后冲散的，有地里绝了望再也熬不下去的。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走着走着，就走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而此刻的盛京，还不知晓这场汹涌正朝着自己涌来。
盛京周边的庄稼，根也被烤断了。粮食的短缺让城里的百姓也开始慌了手脚，粮价一日三涨，抢购的人挤满了街巷。
宫外的百姓忙着抢粮，宫内的李胤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连三日，他破天荒地没有踏足后宫。
春陀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夜郎茶——这是李胤平日最常饮的茶。
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春陀格外小心地看着主子的脸色。
李胤看上去很冷静，可服侍了他大半辈子的春陀怎会不知——主子这是怒极了，才会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陛下，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过饭食，奴婢实在担心您的身子。要不……让膳房做点吃食？”春陀陪着小心，声音放得极轻。
“啪——”
李胤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茶碗碎裂，碎片溅得四处都是。
春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胤眸光阴沉地盯着案上的折子，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腔怒火烧得他恨不能将心中所想之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他没有叫起，春陀哪里敢动。
春陀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里直犯嘀咕——河间王谋反的事，折子递上来三天了，陛下除了盛怒，竟迟迟没有动静。
若按常理，此刻最该传卫延商议对策才是。
满朝上下，陛下真正信得过的也只有卫延了，就连那炙手可热的冠军侯，怕也比不上。
可陛下究竟在想什么？春陀摸不透，也不敢问。这军国大事，岂是他一个奴婢能过问的？
正跪着，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内侍探进半个身子，一眼看见春陀跪在地上，顿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他是进来禀事的，可眼下这一地碎瓷片、春陀跪着的阵仗，让他两腿都开始打颤。
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躬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李胤早就看见了他，一声冷喝如炸雷落下。
那小内侍吓得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陛、陛下……赵夫人求见。”
他心里也是委屈得要命。赵夫人是陛下如今的心尖宠，自打入宫便是盛宠不断，陛下但凡回后宫，必定是去她那儿。换做旁的嫔妃，他是断不敢在这种时候进来触霉头的，可这位主儿……他哪敢不报？
春陀眼睛一亮，忙抬头看向李胤：“陛下，您这几日都没回后宫，赵夫人定是记挂着您呢！”
想起那张妩媚风情的脸，李胤翻腾的怒气竟消了大半。他抬手一挥：“让她进来。”
殿门重新打开，赵夫人袅袅娜娜的身影款款而入。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李胤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原本还剩大半的怒火，见了她这副妖娆妩媚的模样，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熄了。
春陀被示意起身，如蒙大赦。他垂手退到一旁，心中暗暗感慨——论姿色，这位赵夫人比不得皇后和李夫人那般倾国倾城，可这陛下的宠爱，却成了如今宫里的独一份。
就是当初的李夫人盛宠之时，怕也不过如此了。说起来，自打这位赵夫人进宫，陛下好似已许久没踏足过李夫人那儿了。
“陛下，妾听闻您还没用膳，特意给您煮了碗汤饼，您尝尝。”
赵夫人从婢女手中接过食盒，摇曳生姿地走向书案旁。
她将汤饼从食盒里端出来，浅笑嫣然地望向李胤，那一双媚眼如蜘蛛丝一般，细细密密地缠绕着李胤的目光。
胭脂点过的红唇微微勾起，一抬手一投足，真真是媚到了骨子里。
李胤接过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面颊，眸色渐深——果然是年轻，这肌肤比李氏还要娇嫩几分。
虽说送吃食这等事，吩咐奴婢便是。但赵氏这般温柔小意地亲自送来，李胤心里也是受用的。
方才还不觉得饿，此刻看着眼前这姿容艳丽的女子，再闻着那碗汤饼的香气，倒真勾起了腹中的饥饿感。
春陀在一旁暗暗咋舌——这赵夫人当真是有魔力。能让性如烈火的陛下瞬间平静下来，这份本事，实在了得。
跟随陛下多年，春陀最是了解。陛下性子烈，又身居高位多年，最不喜与人硬碰硬。李夫人得宠，是因为她从不会违逆陛下的心意。而赵夫人得宠，则是因为她会哄着陛下，让陛下心里舒坦。
他不禁想到了皇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皇后那张脸，当真是倾国倾城。可偏偏那一身傲骨，倔得像块石头，是陛下最不喜欢的。
倘若皇后肯像李夫人或赵夫人这般哄着陛下，陛下又怎会如此疏远她？
说到底，在这后宫之中，女子都是要围着男子活的。
既是陛下的女人，那一切就该以陛下为重，以陛下的开心为重。
像皇后那般倔强，实在是不讨喜。若不是有卫延撑着……那把凤座，只怕早就易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