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天幕永远是一片压抑的暗红，两轮血月高悬，洒下诡异的幽光。荒原上的风裹挟着刺鼻的腥气，卷起满地枯黄的魔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道身影自枯林深处掠出，脚不点地，在嶙峋的怪石间轻盈穿行。
正是姬紫曦与沈君泽。
离开那座潜修了三十年的洞窟后，二人并未急于远行，而是先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将三十年间所得的收获一一清点、归整。
“阿泽，你且站着别动，让妻主好好看看。”姬紫曦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一双眸子在暗红天光下亮得惊人。她上下打量着沈君泽，唇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几乎要溢出来。
沈君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依言站定，温和地问道：“妻主在看什么？”
“看我的夫郎啊。”姬紫曦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依旧细腻温热，让她满意地眯起了眼，“三十年了，你我在这洞窟之中潜修，外头天翻地覆，我家阿泽却越发俊俏了。原本就是个俊俏儿郎，如今修为到了化神中期巅峰，一身剑意内敛，气度沉稳，走在外头，怕是连那些魔族女修都要多看几眼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酸意。
沈君泽无奈地笑了笑，反手握住她作怪的手，十指相扣：“妻主又取笑我。这魔界之中何处来的女修会看我，倒是妻主这般风姿，才是真正惹眼。若非敛息符遮掩，只怕咱们一露面，就要被魔族的公子们围得水泄不通了。”
“油嘴滑舌。”姬紫曦轻哼一声，心里却受用得很，顺势靠进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不过阿泽说得也对。这魔界凶险，妻主的美貌只得你一人瞧见便够了，旁的魔族多看一眼，我都觉得脏了他们的眼。”
沈君泽心头一暖，收紧了手臂将她拥住，低声道：“妻主放心，阿泽的眼中，从来也只有妻主一人。”
二人相拥片刻，姬紫曦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正色道：“好了，说正事。三十年来，我借那矿脉与金纹魔晶之助，已是化神巅峰；你也踏入了化神中期巅峰。这条矿脉的资源也已尽数开采完毕，是时候离开此处荒域了。”
沈君泽点头：“咱们要从何处开始探查魔族在启灵大陆界壁处的据点？”
“我之前在魔城时，打探到了一些，我们先沿着这些区域边继续猎杀魔兽、寻找新的魔晶矿脉，边打探情况。”
沈君泽没有意见，“那就全凭妻主做主。”
姬紫曦满意地颔首，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张早已备好的面具与一叠符箓，“那便先去一趟茈魔城外围。三十年前我们在城中领了拓荒令牌，如今令牌应该还在有效期内。城中有专门的消息交易点，咱们用魔晶换些情报，也好知道这三十年来，魔族在界壁处到底新布置了多少据点。”
沈君泽接过面具，熟练地贴在脸上，灵力催动之下，面容与气息瞬间变化——依旧是三十年前那副低阶魔族的模样，一个瘦削普通的魔族男子，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锋芒，却再难掩饰。
姬紫曦也换上伪装，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凌厉。三十年的静修，并未磨平他们的爪牙，反而让这份锋芒更加内敛、更加致命。
“走吧，去会会这三十年后的魔界。”
……
茈魔城外，三十里。
一座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交易坊市，坐落在一片荒丘之后。这里鱼龙混杂，多为自由拓荒者与低阶魔族，用猎杀所得的兽核、魔晶、灵材换取所需之物。坊市四周有禁制笼罩，禁止私斗，倒是难得的安宁之地。
姬紫曦与沈君泽压低了身形，混在一群刚从荒原归来的拓荒者中，走进了坊市。
三十年的时光，坊市似乎并未有太大变化，依旧喧嚣吵闹，空气中弥漫着魔兽血的腥味、劣质魔酒的酸味，以及各种灵材混杂的怪味。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摊主多是些魔兵、玄魔级的低阶魔族，吆喝着招揽生意。
二人径直来到了坊市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门面极小，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魔族坐在门槛上打盹。但姬紫曦知道，这便是茈魔城外围最大的地下消息交易点——“暗舌铺”。
她上前两步，将一袋上品魔晶不动声色地塞入那老魔族手中，低声道：“三十年前，我二人在此领过拓荒令牌，编号茈字柒佰叁拾壹。如今想问两件事：第一，启灵大陆界壁附近，魔族新设的噬灵据点分布在何处，这些据点中，是否招收新魔兵？第二，我们刚进城时，听见有人在谈论巫族，那个什么族？”
那老魔族原本浑浊的眼珠在触到魔晶的刹那骤然一亮，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将二人引入店铺深处一间密室，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两位贵客，三十年前的事情，老朽记不清了。不过既然拿得出这袋上品魔晶，那便是诚心生意。老朽便说说这三十年来的变化。”
密室中，老魔族点起一盏昏暗的骨灯，压低声音道：“先说界壁据点。三十年前，魔族在启灵大陆界壁处只有零星几十处哨所，可这三十年间，据点数量暴涨了十倍不止！如今沿着界壁，每隔三千里便有一座中型据点，每隔万里便有一座大型据点。这些据点对外宣称是‘拓荒前哨’，实则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实则是咱们魔族布下的‘噬灵钉’。每一座据点都建有抽取启灵大陆灵气的法阵，如同钉子一般扎在界壁之上，日夜不停地窃取启灵大陆的地脉灵气，输送回魔界！启灵大陆这些年灵气日渐枯竭，高阶修士突破愈发困难，与此脱不了干系！”
沈君泽瞳孔微缩，握剑的手骤然收紧。他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感到一阵心惊。
姬紫曦却神色不变，只是眸中暗金色的流光微微一闪，继续问道：“坐镇这些据点的，是什么修为？”
“中型据点，至少一名天魔巅峰（化神巅峰）坐镇，另有数名天魔级魔族；大型据点——”老魔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大型据点内，有魔将（炼虚期）！而且不止一位！老朽曾远远见过一次，那魔将的气息，简直如同深渊一般，看一眼都让人神魂俱裂。二位若是要去附近当拓荒者，万万不可靠近大型据点，那是找死。”
“至于招收新魔兵，这些据点暂时还没有相关消息透露。”
姬紫曦与沈君泽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再说说巫族。”姬紫曦又取出一袋魔晶。
老魔族见钱眼开，急忙道：“巫族叛徒一脉，也就是如今掌权的大祭司一脉，与我魔族合作极深！魔界各大据点中炼制的‘噬灵傀儡’，便是巫族大祭司一脉提供的秘术！他们以兽魂为引、秘银为骨、血契为锁，炼制出的傀儡战力惊人，且不畏生死。三十年前老朽曾听闻，有魔将在枯林深处炼制了一头天魔级的傀儡兽，后来似乎被人夺了去……”
说到这里，二人心中同时一动——那头被姬紫曦斩杀的、守护矿脉的幽蓝兽火天魔级傀儡兽，果然是巫族叛徒一脉的手笔！
“除此之外，大祭司一脉还派出了大量巫族术士，常驻魔族各大据点，协助祭炼傀儡、布置噬灵阵法。据说，他们还在寻找当年巫族王室流落在外的一支余孽……”老魔族絮絮叨叨地说着，将所知尽数道出。
密室中，姬紫曦与沈君泽静静听着，将这些情报一一记在心中。
一盏茶后，二人退出密室，重新没入坊市的人流之中。
“妻主，这情报……太惊人了。”沈君泽走在姬紫曦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震怒，“魔族竟在界壁上扎了这么多噬灵钉，窃取我启灵大陆的灵气！难怪这些年来，灵盟高层说高阶修士突破愈发艰难，原来根子在这里！”
姬紫曦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冷冷道：“不止如此。那巫族大祭司一脉，竟甘愿做魔族的走狗，以秘术助纣为虐！这等叛徒，比魔族更可恨。”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这也印证了那头傀儡兽的来历。看来，魔族与巫族叛徒之间的勾结，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沈君泽沉吟道：“只是，那老魔族说大祭司一脉还在寻找巫族王室余孽……三十年前那个夜行客，以及他腰间那枚铜牌，还有他试探我寒渊剑来历时的异样……妻主，我总觉得，那人与巫族王室余孽脱不了干系。”
“英雄所见略同。”姬紫曦唇角微扬，“阿泽，你记得也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那夜行客当真与巫族王室余孽有关，那他便是我们在这魔界之中，最值得拉拢的盟友。只可惜，他三十年前一别，便再无踪影。”
她话音未落，眸光忽然一转，望向坊市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
“有人在窥探我们。”沈君泽也同时察觉，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姬紫曦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敌人。那股气息一闪即逝，极为克制，而且……带着几分熟悉的沉敛。阿泽，是那位‘老朋友’。”
沈君泽一怔：“夜行客？”
“多半是他。”姬紫曦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他既然在暗中窥探，却始终不曾现身，说明他也在观察我们，判断值不值得接触。无妨，咱们按原计划行事，他若真有诚意，自然会再找上门来。”
二人不再停留，径直出了坊市，朝着界壁方向掠去。
……
离开坊市后，二人并未直接前往界壁据点，而是先循着荒原上一处新发现的魔兽踪迹，去猎杀魔兽、开采魔晶。
这三十年来，他们虽在潜修，却也时刻关注着外界的动静。沈君泽在随姬紫曦外出猎杀时，曾在一片赤血荒原上，发现了一头相当于化神初期（天魔初期）的“赤炎地龙”的踪迹。此兽守护着一处小型的火属性魔晶矿脉，性情凶暴，极难对付。
如今二人修为大进，正是拿下它的好时机。
赤血荒原，一片赤红色的戈壁。
热浪滚滚，地面龟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熔岩的气息。在那片戈壁的尽头，一座由暗红色岩石构成的山丘静静矗立，山丘下方，隐隐有火光透出——那便是赤炎地龙的巢穴，也是小型矿脉的入口。
“阿泽，你且在此掠阵。”姬紫曦站在山丘之外，遥遥望着那座巢穴，眼中闪过一丝战意，“这头赤炎地龙，修为约莫天魔初期（化神初期），与你修为相若，正好给你练手。我在此看着，绝不插手，除非你性命有危。”
沈君泽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一团斗志：“好。这三十年，我不曾有一日懈怠，今日便让你看看，我的剑，究竟长进了多少。”
说罢，他拔出寒渊剑，剑身幽蓝，霜气凛冽，与这片赤炎荒原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直冲那座山丘而去！
“吼——！”
他刚一靠近，山丘深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紧接着，一头浑身覆盖着赤红鳞甲、体型足有数丈长的巨型地龙破土而出！它双目如灯笼般赤红，口中獠牙外翻，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火焰，将周围的岩石都烧得通红！
赤炎地龙，天魔初期（化神初期）！
沈君泽怡然不惧，手中寒渊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折转，剑锋自上而下，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蓝匹练，直斩赤炎地龙的脖颈！
“铛！”
剑锋斩在赤红鳞甲之上，爆发出金石交鸣般的巨响，火星四溅。赤炎地龙吃痛，发出一声怒吼，粗壮的尾巴猛然横扫，如同一根赤红的巨鞭，狠狠抽向沈君泽腰身！
沈君泽早有预料，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急坠，寒渊剑顺势在鳞甲上一借力，整个人贴着地龙的背部掠过，剑锋在它鳞甲缝隙间连点数下，留下数道浅浅的白痕。
“吼！”地龙彻底暴怒，周身赤红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片火海，将沈君泽整个人笼罩其中！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护体灵光，发出滋滋的声响，连他的衣袍边缘都开始焦卷。
但沈君泽眼神却愈发冷静。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冰魄剑体全力运转，寒渊剑剑身骤然亮起刺骨的寒芒，一股极寒剑意自他体内勃然爆发，竟生生将那片火海冻出一片白茫茫的冰霜！
“破！”
他一声低喝，寒渊剑自火海中破冰而出，剑尖凝着一朵冰莲，精准无比地点在赤炎地龙眉心那片最为脆弱的鳞片之上！
“嗷——！”
冰莲炸开，极寒之力瞬间侵入地龙眉心，冻结了它的神魂。赤炎地龙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赤红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与火星。
一击，毙命！
沈君泽落在地龙头颅旁，寒渊剑轻轻一挑，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岩浆般翻涌的火属性魔核便被他摄了出来。他感受着魔核中蕴含的精纯火灵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一战，他从头到尾只用了七剑，便斩杀了一头同阶魔兽！这若是放在三十年前，根本不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