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院长一听便知道她要问什么。
还没等陆沐炎说完,他立刻抬手叫停。
俨然已经被逼得学会抢答了。
“论出生年月,唱若确实更早。”
“可她当年在梵净山困了三百多年。那段时间将她与人间岁月彻底隔开,等她再出来时,身体与神魂仍停留在孩童模样,对学院后来的传承也一概不知。”
“类女虽然出生在她之后,却先一步承接兑宫,成为了那一任兑宫首尊。”
“唱若重新回到院中后,是类女领她认炁、教她术法,也替她把断了三百多年的路重新接上。”
“所以从传承上来说,类女就是唱若的师父。”
风无讳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话还没经过脑子,便已经从嘴里冲了出来。
“好家伙。”
“合着兑宫首尊全是您后宫啊?!”
空气骤然凝固。
长乘终于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无论再盯着太极图看多久,都不可能假装没听见这一句了。
迟慕声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一颤,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陆沐炎与迟慕声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迟慕声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他真说出来了?
陆沐炎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回答:…...我也听见了。
紧接着,两个人又同时看向少挚。
少挚褐眸微抬,神色依旧淡淡的,眼底却浮着一点罕见的看戏意味。
那目光仿佛在说:话是风无讳说的,与我们无关。
三个人短暂交换过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又极有默契地保持沉默。
谁也不肯在这时与风无讳站得太近。
启明院长的脸彻底黑了。
风无讳说完以后,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他的喉结缓慢滚动一下,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院长张了张口,一时竟没能找到一个足够体面的说法。
“什么叫……全是后宫?”
“我都快二百岁了,这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许多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越解释,越显得尴尬,只能含糊地摆了摆手。
“反正当年,我们也是相知相爱……”
白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抿紧嘴唇,牙关也跟着轻轻一咬,终于没忍住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到底和多少人相知相爱过?”
“这个……”
启明院长沉默片刻。
“我年纪太大了。”
他试图用一句玩笑将这件事揭过去。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未必比我少。”
白兑的脸更黑了。
风无讳悄悄又往后缩了半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可能不只得罪了院长,还顺手得罪了兑宫首尊。
启明院长显然也意识到,再让他们沿着这个方向问下去,今日这场汇报便彻底不用进行了。
他生怕风无讳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赶紧补充:
“另外,唱若后来收的徒弟是胭爻。”
“我与胭爻没有任何姻缘。”
“半点都没有。”
“我这一世的姻缘早就结束了。”
“最后一个,就是你娘。”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轻轻掠过白兑。
方才还在拼命撇清关系的人,神色终于不再那么不自然。
那双眼睛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疲惫与柔软,却又像是不习惯让人看见,很快便重新藏了起来。
启明院长的语气也难得软了一点:“…...乖。”
白兑冷冷看着他。
没有应声。
也显然没有原谅他方才那句“未必比我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砰——!”
整扇乾宫大门猛地向内一震。
梁柱间积着的细灰簌簌落下,案上的烛火也被震得左右摇晃,险些熄灭。
殿内几个人同时转头。
风无讳更是吓得肩膀一抖,险些以为方才那句话终于惹得启明院长动了真火。
可等他看清声音来自殿门,眼睛顿时睁大。
“我靠?!”
“谁敢撞乾宫的门?”
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门外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声音便骤然拔高!
最先响起的,是震宫弟子几乎要掀翻整条长阶的呼喊。
“雷祖!”
“雷祖大人是不是在里面?”
“我们只见一面!”
“雷祖大人可曾受伤?”
“让我们看一眼!”
“我们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雷祖不记得我们也没关系,让我们确认他平安!”
“迟慕声!你听得见吗?”
“雷祖还没有恢复记忆,别一起乱喊!”
“没恢复记忆也是雷祖!”
“裂霄师尊说了,不能闯门!”
“那你倒是让乾宫给句话啊!”
“雷祖大人!”
有的人在喊。
有的人在劝。
还有的人一边高声叫着不能冲撞乾宫,一边自己已经被身后的人群挤到了殿门前。
可这一次,门外乱起来的并不只有震宫。
震宫四千弟子一动,原本分散在四周、等候玄极六微消息的另外五宫弟子,也再也按捺不住。
“乾宫开门了吗?”
“可以进去了?!”
“我早就说先让这四千个傻叉撞门吧!早撞不就不用等这么久了?”
“离祖是不是也在里面?”
“陆沐炎呢?让我们看一眼离祖!”
“白兑首尊!”
“首尊两年没回兑宫了,至少让我们见一面!”
“这时候还讲什么规矩?整整两年,谁见过白兑首尊离宫这么久?”
“白兑首尊可是下一任院长!先让兑宫的人进去!”
“艮尘首尊怎么样了?”
“听说首尊昏迷了,为什么不直接送去医殿?”
“坎祖呢?”
“少挚是不是也回来了?”
“长乘师尊!”
“让我们进去!”
“风无讳!”
“风无讳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活着便应一声!”
“你不是耳朵好使吗?听见了便说句话!”
“你再装聋,我们就让绳直首尊亲自进去抓你!”
风无讳听到这里,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靠。”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六宫的声音顷刻间混成一片。
有人拼命往前挤。
有人张开双臂往后拦。
还有人嘴里喊着“不可冲撞乾宫”,自己却先被人潮推到了最前面。
花映帘夹在人群里,裙摆上的铃铛花被挤得叮咚乱响。发间缠绕的藤萝也不知被谁勾住,周身浮动的荧光花粉扑了旁人满头满脸。
石听禅托着木鱼,被挤得双脚几乎离地,手里的木槌却还在越敲越快。
“善哉!善哉!”
“不可撞门!”
“诸位先退一步!”
“此乃乾宫正门,撞坏了要赔的!”
人潮猛地又是一挤。
石听禅低头看见落在人群脚下的东西,脸色骤然一变。
“啊!!!”
“贫僧的肉包子!”
“谁踩了贫僧的肉包子?!”
绿春一面死死护着腰间那七八个零食锦囊,一面踮起脚往殿内看。
乱蓬蓬的高马尾在人群里甩来甩去,嘴里还不忘一声高过一声地叫风无讳。
“风无讳!”
“听见没有?”
“再不出来,我就告诉绳直首尊,说你在贵州偷偷认了别的师门!”
离宫那边,灼兹与淳安原本还装作只是顺路经过。
眼下也彻底装不下去了。
灼兹那头烈焰般的红发与淳安高束的狼尾,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两个人一边往前挤,一边同震宫弟子争辩,到底该先让雷祖出来,还是先让离祖出来。
“让让!”
“我们就看离祖一眼!”
淳安高束的狼尾都被挤得歪向了一边,仍扯着清亮的嗓子喊:“离宫的人先来的!”
“凭什么好地方都让震宫占了?”
“你们四千人堵在前面,离祖出来还能看见我们吗?!”
兑宫同样不肯退。
胭爻与萦丝也被裹在人潮里。
萦丝发间藏着的银针与银线碰出细密轻响,指间银丝几次扬起,似乎想将挤在前面的兑宫弟子拽回来,却又被更多人推着向前。
胭爻身上惯有的甜香,则几乎被躁动的雷炁、翻涌的尘土与汗味彻底冲散。
玄极六微这一走,便是整整两年。
如今六人同时归院,六宫哪里还坐得住?
震宫要见雷祖。
离宫要迎离祖。
坎宫要确认少挚是否无恙。
兑宫要接回白兑。
艮宫急着知道艮尘的伤势。
巽宫则恨不得直接起一阵风,把风无讳从乾宫里卷出来。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
雷鸣、风声、铃铛、木鱼,以及兵刃与法器碰撞的轻响,一阵压过一阵,几乎要将乾宫上方的空气一并掀翻。
此刻的乾宫门外,已经不是一锅即将掀盖的沸水。
是连锅带盖,都快被六宫彻底顶飞了!
小宽根本抽不开身。
他正堵在门外,宽厚的肩背死死抵住不断震动的殿门,两只手一左一右撑住门框,试图凭一己之力将不断向前涌来的人群挡回去。
可门外何止四千人。
当第二股力道从后方猛地压上来时,小宽脚下的白玉砖都跟着轻轻发颤。
他被逼得向后滑了半步,一只脚已经越过门槛,只能隔着不断开合的门缝,朝殿内放声大喊:
“师父!”
“快劝不住了!”
殿内几个人都被这阵势惊住了。
白兑看着不断震动的门扇,眼底尚未褪去的冷意,也被错愕冲淡了几分。
陆沐炎显然没有想到,六宫竟会为了他们同时堵到乾宫门前。
少挚略微侧目。
大概连他也没料到,素来最沉得住气的坎宫,竟也跟着卷进了这场混乱,还在人群里一口一个“坎祖”地喊他。
迟慕声的表情则更加复杂。
门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雷祖大人”,喊得他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仿佛这一步只要迈出去,迎接他的便不是几句问候,而是整个震宫压了二十年、终于寻到归处的雷。
风无讳看看大门,又看看身边几人。
半晌,只憋出一句:“我靠……”
“咱们这是回学院,还是把六宫的窝一起捅了?”
第二声闷响紧跟着落下。
“砰!”
门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已经开始向外松动。
小宽终于被那股力道硬生生逼过门槛,踉跄着退入殿中。
他紧接着又立刻运气,稳住下盘,以后背重新抵住殿门。
启明院长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正门,方才被众人盘问旧情时的尴尬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货真价实的气急败坏。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这里是乾宫,不是集市!”
可殿门外吵成这样,根本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启明院长眼看再耽搁下去,这扇正门真要被六宫弟子拆了,立即快步走回案前,一把拽住离自己最近的风无讳,又抬手将迟慕声往右侧屏风后推去。
“别愣着了!”
“快,走后门!”
启明院长一边将他们往屏风后赶,一边语速极快地交代:
“这两年院内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已经让人整理成册,全部送到长乘的院落了。”
“回去以后,一份不落,全给我看完。”
“这几日,你们先养伤、休息,把院内局势彻底理清。”
“任何人都不许再擅自离开学院!”
他说话间,正门又被撞得剧烈一晃!
启明院长的语速随之更快。
“这两年,学院与澹台一族爆发过数次正面冲突。”
“澹台一族的主力已经剿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散落在外的余党。”
“但澹台易钟不见了。”
启明院长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他不是死了。”
“是藏起来了。”
“这种时候,藏在暗处的人,比站在明面上的人更危险。”
“所以,无论艮尘什么时候醒,无论你们接下来又得到什么梦境启示,或者要去什么地方,都先在院内等着。”
“等我处理完手里的事情,再叫你们来乾宫重新议事。”
“在那之前,玄极六微谁也不准擅自离院。”
“更不准单独行动!”
说到最后一句,启明院长的目光几乎是钉在了陆沐炎与迟慕声身上。
显然,这句话主要就是在警告他们两个。
“听清楚没有?!”
陆沐炎与迟慕声被看得一顿。
其余人也来不及多问,只能一齐点头。
正门再次剧烈一震。
门缝与梁柱间簌簌落下细灰。
“师父!”
小宽的声音再次从门边传来。
“真顶不住了!”
长乘立刻转身走向右侧屏风,抬袖在屏风后的墙面上轻轻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