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极低的机括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缓缓向内退开,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暗门。
暗门之外,是一条掩映在花木间的狭窄小径。
小宽见退路已经打开,这才猛地从正门前撤身。
殿门失去支撑,顿时向内撞开一道缝隙。
数不清的手从门外伸了进来。
有人抓住门框,有人拼命扒开门缝,还有人在缝隙后高声呼喊:
“雷祖!”
“离祖是不是在里面?”
“先别关门!”
小宽猛地反身,压住门板,又凭一股蛮力将那几只手全部推回去,硬生生把门重新合拢。
趁着门板勉强闭合的片刻,他快步冲到软榻旁,俯身将昏迷的艮尘稳稳抱起。
“走!”
几个人迅速绕过屏风,进入暗门。
陆沐炎与白兑先后踏上花木小径,少挚跟在二人身后。
风无讳原本还想回头看看门外究竟乱成了什么模样,却被长乘抬手按住后背,直接推进暗门。
迟慕声刚要跟上,启明院长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迟慕声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殿门仍在一声接一声地震动。
启明院长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暗门的其他人,确认没有谁回头,这才稍稍收紧手指,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艮尘后院。”
“谦云亭。”
“亥时。”
迟慕声眼神微变。
这显然不是让所有人一起去的意思。
迟慕声刚要点头,启明院长已经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一把将他推进暗门。
“快走!”
“砰”的一声!
暗门在几人身后猛地合拢。
几乎同一时刻,乾宫正门终于被外面的人群彻底撞开。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裹着躁动的雷炁、纷乱的脚步与六宫弟子的呼喊,瞬间灌满整座殿宇。
“雷祖大人!”
“离祖!”
“白兑首尊!”
“艮尘首尊在哪里?”
“风无讳!你给我回来!”
“坎祖!”
…...
几个人沿着后院花木间的狭窄小径一路疾走。
风无讳冲在最前面,引风拨开横生的枝叶。
小宽抱着昏迷的艮尘走在中间,脚下依旧稳得没有半点颠簸。
隔着厚重的院墙,他们仍能听见启明院长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许追!”
“都给我站住!”
“各宫管事的人呢?”
“先把你们自己宫里的弟子拦住!”
“裂霄!”
“再不把震宫那群人带回去,我就把角雨抱来乾宫养!”
“雷祖需要休息!”
“离祖也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需要休息!”
“今天不见!”
“明天!”
“明天一定让你们见!”
话音刚落,又一阵震耳欲聋的“雷祖大人”越过院墙,直直追进后院。
迟慕声脚下一顿。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向身后已经闭合的暗门。
那一声声呼喊穿墙而来。
有期盼。
有狂热。
也有某种压抑太久,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白的悲恸。
下一刻,风无讳回身一把拽住他。
“雷祖大人,别看了。”
“再看一眼,今天咱们谁都走不掉!”
迟慕声被他拖得踉跄一步,咬着牙道:“你再叫一句雷祖大人试试呢?”
风无讳跑得衣袍翻飞,嘴上却半点没停。
“雷祖大人,您慢点。”
“雷祖大人,小心台阶。”
“雷祖大人,您今儿想吃什么?”
迟慕声额角直跳。
“风无讳!”
几个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乾宫后院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震宫四千弟子的呼喊仍一遍遍越过院墙,追着迟慕声远去的背影。
两年前,迟慕声离开学院时,震宫没有多少人在意他究竟是谁。
有人怀疑。
有人冷眼旁观。
也有人当面讥讽,一个从肙流出来仍旧诸窍未开、连最基础的雷法都使不明白的人,凭什么进入玄极六微。
那时,没有人肯从这个会开车、会斗嘴,身上看不出半点祖师威仪的年轻人身上,寻找昔日雷祖的影子。
直到哀牢山中,那道沉寂了二十年的雷意重新落入迟慕声体内。
直到王闯耗尽最后一条命,将万雷渡还给他,又在生命尽头,唤出那一声迟来了太久的“大哥”。
震宫才终于认出了迟慕声。
可他们才刚刚认出他。
甚至还没来得及为从前的怀疑与轻慢说一句什么,迟慕声便再次从学院消失。
这一走,又是整整两年。
命灯未灭。
人却无处可寻。
震宫已经承受过一次失去雷祖的痛。
所以当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真正归来以后,谁也经不起他再从眼前消失一次。
如今,迟慕声终于回来了。
于是震宫四千弟子全都守在乾宫门外,只求亲眼看他一眼。
他们当然是在等雷祖。
却不是在等迟慕声一走出那扇门,便立刻变回那个掌控万雷、无所不能的昔日旧人。
他们不奢望他恢复记忆。
也不需要他认出每一张曾经追随过雷祖的脸。
他们想见的,就是现在的迟慕声。
是那个会笑、会开车、会被人气得跳脚,也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挡到所有人面前的年轻人。
他们只想亲眼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确认王闯用命送回来的那道雷,仍旧好好落在他身上。
确认他还活着,没有受伤,也不会在他们来得及说出那些迟到的话以前,再一次从所有人眼前消失。
迟慕声依旧没有前世的记忆。
也还不习惯被四千个人满怀敬畏地唤作雷祖。
甚至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门外那些期盼了太久的目光。
可对震宫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迟慕声不必立刻想起谁,也不必急着成为谁。
只要能看见他从乾宫里平平安安地走出来,便已经足够。
因为只要迟慕声还在,震宫等了二十年的那点希望,就还在。
那便够了。
……
…...
从乾宫后门出来后,几个人沿着花木深处的窄巷一路疾行。
隔着重重院墙,六宫弟子的呼喊仍旧隐约追在身后。
风无讳几次回头听动静,脚下却一步没敢停。
直到穿过两道月洞门,看见那株盘踞在院门前的老槐树,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长乘的四合院坐落在学院深处。
高大的古木将院落掩映得严严实实,青灰院墙上覆着斑驳青苔。
老槐枝叶如盖,淡黄花瓣落了满地,被几人匆忙的脚步卷得四处飞散。
“快快快!!”
风无讳冲在最前面,一把推开朱红大门。
门轴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呀声。
几个人鱼贯而入。
小宽抱着昏迷的艮尘最后跨过门槛,反手将两扇院门重重合上,又迅速落了门栓。
“咔哒。”
声音落下,四周骤然安静。
院外的喧闹仿佛一下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仍是他们熟悉的院落。
中央清池碧波微漾,几尾锦鲤从嶙峋假山的倒影下缓缓游过。
翠竹在池边轻轻摇曳,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伸向各处厢房。
屋檐下的灯笼尚未点亮。
夏日阳光穿过树叶,落在雕花窗棂与青石地面上,一切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离开过。
可几人一进门,便同时停住。
不对。
极其不对。
这院子太安静了。
风从老槐树底下穿过来,吹到院中,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截了一下。
迟慕声抬起眼。
少挚的目光也在同一刻扫过屋檐与回廊。
陆沐炎脚步微顿,体内离火无声一紧。
这里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气息隐藏得很好,却又并未真正打算瞒过他们。
风、火、水,以及数道深浅不一的炁息沉在院落各处,将整座四合院围得密不透风。
风无讳脸色一变。
“不对。”
他猛地抬头。
“谁?!”
话音刚落,一缕青色风炁骤然从屋檐下卷出!
风无讳甚至没来得及后退,脚踝便被那道风索一把缠住。
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我靠!”
风无讳被倒吊在半空,宽大的衣袍顺着身体滑向肩头,微翘的发尾也乱七八糟地垂了下来。
“救命啊!”
“偷袭!有人偷袭!”
他在空中挣扎着转了半圈,冲着下方几人悲愤大喊:
“乘哥!迟慕声!”
“你们就这么看着啊?!”
迟慕声仰头看他,显然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不是你自己说的,回学院以后要找巽宫的人好好叙旧吗?”
“我是想站着叙旧!”
风无讳整张脸都涨红了:“谁家叙旧是把人倒着挂啊?!”
池边老柳忽然无风自动。
万千垂枝向两侧轻轻分开。
一个身着青袍的男人从长廊阴影中缓步走出。
翠绿玉冠束着长发,广袖随风轻扬,腰间那柄量天尺泛着沉静温润的玉光。
正是绳直。
两年过去,他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
可周身巽炁已经比从前沉厚了太多。
曾经的绳直像一阵足以摧山裂石的长风。
如今却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幕。
看似安静,从容,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压迫,可整座院落里的风都在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起伏。
巽炁被他收束得极稳。
既不外溢,也不躁动。
只有脚边偶尔旋起的落叶,提醒着众人,那副温和端正的皮相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绳直没有理会风无讳的求救。
他的目光从风无讳的额角、双手、胸口,一路扫到被风索缠住的脚踝。
那目光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像是要亲眼确认,眼前这个消失了整整两年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直到确认风无讳虽然气息有些虚浮,身上却没有足以致命的重伤,绳直紧绷已久的眉眼才极轻地松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
风无讳将他的神色看得清楚,眼珠一转,立刻冲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绳直首尊……”
“好久不见哈。”
“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您看,我这人也回来了,胳膊腿儿也都在。要不先把我放下来,咱们坐下慢慢叙旧?”
“身为巽宫弟子,最该明白的,便是来去留痕。”
忽然,另一道声音冷冷落下。
竹林后方,柳无遮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依旧修长,领口绣着柳叶暗纹,那张与风无讳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两年过去,他左眉那道疤似乎更深了。
周身巽炁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外露,而是沉进了每一次呼吸里。
人明明站在竹影之间,衣袍却与四面流风严丝合缝地融在一处,仿佛随时都能消失。
柳无遮抬眼看着倒吊在树上的风无讳。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遍。
确认人没有缺胳膊少腿以后,那双眼睛里的紧绷似乎也松了一瞬。
可还没等风无讳捕捉到,那一点情绪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压了整整两年的冷怒。
柳无遮开口时,声音很平。
越是平静,越让风无讳觉得不妙。
“你倒好。”
“两年。”
“没有消息,没有去向。”
“连一丝可以追查的风尾都没有留下。”
柳无遮微微眯起眼。
“风无讳。”
“你在巽宫学的那些东西,全用来偷听墙角了是么?”
风无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可他现在整个人倒挂在半空,这一缩,顿时又晃了两下。
“这事真不能全怪我啊!”
“我们也不知道外面过了两年……”
柳无遮冷冷打断他:“失踪之前,你也没留。”
风无讳一噎:“那不是事发突然么……”
柳无遮:“任务途中,也没留。”
风无讳:“这个……”
柳无遮:“发现苗寨有异,仍旧没留。”
风无讳张了张嘴。
这一次,彻底没词了。
他的眼珠飞快转了一圈。
先看迟慕声。
迟慕声仰头望天,装作没接到他的求救。
再看陆沐炎。
陆沐炎默默移开视线,显然也不准备掺和巽宫内部的事。
风无讳最后只能可怜兮兮地望向绳直。
“师尊……”
绳直停顿一瞬,也平静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风无讳:“……”
完了。
连亲师尊都不准备保他。
可绳直并非不想救。
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柳无遮此刻为什么发怒。
上一世,他们原本是血脉相连的三兄弟。
绳直是兄长。
柳无遮与风无讳,则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