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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陆沐炎心里猛地一跳:“类女?”

风无讳暗暗吸了一口气。

“这……汤爷,我其实也有一个问题。”

启明院长转眼看他:“嗯?”

风无讳干笑两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其实苗寨这一大摊事儿吧,跟我本人也没多大关系。”

“可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蝮丫啊?”

启明院长笑了一下,仍旧背着手站在窗前:“这个倒简单。”

“你能看见蝮丫,不是因为你有阴阳眼,而是因为你的体质属巽。”

“巽为风,风无孔不入。”

“旁人看见的是空气,你感觉到的却是气。”

“哪里漏了,哪里滞了,哪里夹着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你都比其他人更容易察觉。”

他回头看了风无讳一眼。

“蝮丫说到底,是一团蛊气化出来的形。”

“寻常人的眼睛读不懂风,自然看不见她。可你本身就是风口,风从你身上经过,她藏在气里的形便会自己显出来。”

“你不是单纯在用眼睛看。”

“你是在用全身感应。”

“对不对?”

风无讳怔了怔。

他想起每一次蝮丫出现时,自己最先察觉到异常的,的确不是眼睛。

而是皮肤。

是耳边的风。

是空气里一瞬间不自然的停滞,也是某处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偏偏像多出了一道轮廓的错位感。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随即真心实意地感叹:“…...不愧是汤爷。”

启明院长显然很受用,低低笑了两声。

“别人总以为风是空的。”

“可你知道,风里面全是东西。”

他到这里,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代价也在这儿。”

风无讳脸上的笑意骤然停住。

不是一点点淡下去。

而是在“代价”二字落下的那一刻,忽然断了。

他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点中了,眼神极轻地闪烁了一下,原本松散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进袖中。

那反应很短。

短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下一刻,他便重新抬起眼,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

可那点笑意到底没能接回来,反倒像是在竭力遮掩某种早已有所察觉、却一直不愿深究的东西。

陆沐炎原本还在看他,听见“代价”二字,眼神也随之一紧。

迟慕声方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情,此刻也沉了下来。

他不自觉站直了些,目光落在风无讳那副瘦高的身形上。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他那一身看似来去自由的风,或许从来都不是毫无代价的。

启明院长转过身,难得认真地看着风无讳。

“巽为长女,本属阴位。”

“你是男身,承受的巽炁越深,自身阳气受到的冲刷便越重。”

“修为尚浅时,这种影响并不明显。可等你继续往上走,体内阴阳失衡便会越来越厉害。”

“到那时,你要花在维持自身上的力气,会比旁人多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

“活着,也会比旁人费劲。”

殿内的气氛随之一沉。

风无讳站在那里,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说句什么,将这件事当成玩笑揭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极轻地咽了一下,目光也在那一瞬偏向别处。

很快。

快得像是无意。

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将手往袖中藏得更深了一些。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还是落进了陆沐炎眼里。

仿佛启明院长说的那些话,对风无讳而言,并非什么遥远的警告。

而是某种早已有过征兆、只是谁也不曾替他点明的东西。

启明院长看了他片刻,继续道:“真正承接巽宫玄极之位的人,照理应当是女子。”

“但从云走后,巽宫首尊之位不能长久空缺,才由绳直暂时顶了上去。”

提起绳直时,启明院长的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沉重。

“绳直这些年……苦得很。”

“你们看他头戴玉冠,青袍广袖,走到哪里都不偏不倚,仿佛从来不会乱似的。”

“可他那份从容,不是天生的。”

“他比旁人修炼得更苦,也比任何人都不敢停。”

“每日,他都要以量天尺正炁、定身,稳住体内阴阳,才能让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

“稍有懈怠,巽阴便会反噬。”

启明院长抬了抬下巴。

“你若还想继续往前走,甚至走到绳直如今的位置,就多去找他取经。”

他看着风无讳,语气又严厉了些。

“少偷懒!”

“别一天到晚仗着自己会听风,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钻。”

“否则迟早有一天,那些穿过你身体的风,会先把你自己吹散。”

风无讳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那双偏蓝的眼睛。

那支刻着巽宫旋风纹的银蓝玉簪。

还有她站在风中时,衣袂与长发一同扬起,仿佛天生便知道每一缕风将要去往何处的模样。

真正承接巽位的人,本该是女子。

本应该是……

笑歌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风无讳的心却莫名向下一沉。

可那点笑意到底没能回来。

他抿住唇,慢慢退回原处。

陆沐炎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

可风无讳已经先一步偏开了脸,装作在看殿外的风。

她停顿片刻,最终没有在这时开口。

迟慕声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比平日多停了一会儿。

风无讳低着头,仍旧没说话。

其余几人看向他的目光,也都沉了几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启明院长确实很有把天聊死的本事。

三两句话,便能将方才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重新推到生死上去。

也不知道唱若当年究竟是怎么同他相处的。

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本就在变着法子赶人,好叫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多的年轻人赶紧离开。

偏偏几个人全都杵在原地,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启明院长也不催,只慢悠悠走到墙角,低头摆弄起那几盆养了许久的绿植。

陆沐炎沉默片刻,又开口了。

“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启明院长正拨弄一片发黄的叶子。

听见“最后一个问题”,他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啧,怎么又是她的声音?

他侧过脸,盯着陆沐炎看了片刻,眉梢一点点挑了起来,神情里第一次浮出近乎警惕的意味。

显然,他已经被陆沐炎方才那一连串追问弄出了戒心。

直觉告诉他,这个所谓的“最后一个”,绝不是什么容易应付的问题。

“你先说清楚。”

启明院长谨慎道:“是真正的最后一个,还是问完以后,后面还跟着七八个?”

陆沐炎认真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

启明院长盯着她看了片刻。

显然没怎么相信。

可这么多人都等着,他也不能真把这位离宫始祖赶出去,只能硬着头皮转回那盆绿植前。

“问。”

陆沐炎看向仍旧昏迷的艮尘。

“我想知道,更早以前,艮尘上一世的生身母亲,也就是您的第一任夫人……”

“是谁?”

空气彻底静了。

这一问,已经不只是寻根问底。

简直是照着启明院长最不方便开口的地方,结结实实捅了一刀。

而且半点情面都没留。

她当着启明院长第二任妻子所生女儿的面,直接追问了他第一任夫人的身份。

风无讳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

他原以为自己今日已经够不要命了。

没想到陆沐炎看着安安静静,真问起来,竟是照死了问。

这可是院长。

易学院乾宫的院长。

她怎么敢问得这么直接?

迟慕声嘴角轻轻一抽,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心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长乘抬手摸了摸鼻梁,忽然对墙上那幅太极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少挚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意味,像是冷眼旁观了许久,终于看见了一件勉强称得上有趣的事。

白兑也明显愣住了。

她先看向陆沐炎,紧接着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

甚至没有认真想过,有朝一日竟真有人敢当着启明院长的面,把这笔早已埋入旧史的账直接翻出来。

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险些没忍住。

可想到此刻被问的是自己的父亲,她又硬生生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几分错愕与微妙的期待。

启明院长手中那片发黄的叶子,“啪”的一声折了。

他低头看了看断在指间的叶片,又缓缓转过脸。

那张素来压得住六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仿佛无声地问:

你还真敢问?

沉默片刻,他才将断叶扔进花盆。

“类女。”

启明院长转过身,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

“院内旧录里有。”

陆沐炎心里猛地一跳:“类女?”

类女。

类族。

那个在哈巴雪山、香巴拉、艮尘身世与坤炁之间,一直若隐若现的“类”。

这个类女,与他们一路追查的类族,究竟有没有关系?

“她从哪里来?”

“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陆沐炎立刻追问。

风无讳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姑奶奶。

你敢问,我都不敢继续听了。

殿内没有一个人插话。

众人明知这已经是启明院长的私事,却又实在按捺不住,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着,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听。

启明院长咳了一声:“…...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离祖啊。”

他看着陆沐炎,又好气又无奈。

“让你喊汤爷,是让你不必拘礼。”

“你不能真不把我当院长啊。”

“这总归是我的私事吧?”

迟慕声迅速低下头。

风无讳死死抿着嘴,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害怕,还是在憋笑。

陆沐炎却像根本没有察觉殿内的气氛有多古怪。

她蹙着眉,将方才听见的线索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很快便又发现了不对。

“不。”

“不对……”

她重新抬起眼。

“提到类女,您便闭口不谈,为什么提到唱若时,却能说出那么多事?”

“类女多大年纪?”

“她与唱若认识吗?”

“她是怎么进学院的?”

“她是哪一宫的?”

一个问题紧接着一个问题,连喘息的余地都没给启明院长留下。

启明院长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沐炎下一个问题便又落了下来。

他闭上嘴,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再张嘴。

又被问了回去。

如此两次之后,启明院长索性不说话了。

他只盯着陆沐炎,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位离宫始祖除了难缠以外,竟还有做审讯官的天分。

陆沐炎也不躲。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安静等候答案,摆明了今日不问清楚便不会退。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

启明院长张了张口,似乎想先挑其中最容易的一个回答。

可仔细一想,竟发现每个问题后面都牵着更深的一层。

答了这个,后面那个便再也绕不开。

他沉默半晌,抬手按住额角,像是真的被问出了头疼。

殿内其余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兑看见父亲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强压下去的笑意终于又浮了起来。

迟慕声仍旧低着头,唇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

连长乘盯着太极图的目光,都显得比方才更加专注。

启明院长终于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截断陆沐炎还准备继续往下问的话。

“好好好。”

“停。”

“你管这一串叫一个问题?”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这盘问人的架势,不去坎宫帮玄谏审人,倒真是可惜了。”

“往那儿一坐,也不用动刑,只管一声接一声地问。再硬的嘴,迟早也得被你问开。”

陆沐炎压根没有被他逗笑。

仍旧认真地等着,盯着他看。

启明院长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意识到,今日若不给出一点实话,这姑娘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他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我当年,是艮宫首尊。”

“类女,则是那一任兑宫首尊。”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也是唱若的师父。”

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动。

陆沐炎愣了愣:“嗯?可按时间算,唱若不是比她出生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