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皓然、孙家和见过尹晓之后,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两人从墓园回来,丝毫不觉得累,又一头扎回江易家里,帮他收拾东西,赶在天亮之前,按照尹晓的交代,把衣物一件不落地“寄”到了江易那边。
火焰熄灭,两人抬起头,看见对方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黑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彼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末了,高皓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巴掌拍在孙家和的肩膀上:“天亮了!”
“嗯,天亮了。”孙家和望着天边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应声道。
“回家睡觉!”高皓然勾着他的脖子,高喊一声。
“回家睡觉!!”他学着高皓然,也跟他勾肩搭背,扯开嗓子喊。
“回家睡觉!!!”
“回家睡觉!!!!”
两人就这么喊叫着,将三年来憋闷在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孙家和与高皓然分别后,回到家一觉睡到下午三点。起床之后,他破天荒地开始收拾房间。
孙家和一个人住,平时没那么多讲究,保洁每周才来一次,整洁也就能勉强维持一天。其余的日子,他的裤衩袜子到处乱飞,外卖盒子摞得层层叠叠。他里里外外收拾了好一阵,随后又翻出一瓶香水,对着房间各个角落喷了一圈。
幸亏他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不然他父母要是撞见他闷头拖地这副光景,指不定得拨精神病院的电话,连夜把人拉走。
望着焕然一新的房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拿手机下楼。
彭秀秀挎着包,晚上七点准时按响了孙家和家的门铃。门打开,他一眼看见喷了满头发胶,一身西装的孙家和笔挺地站在玄关。屋子香气扑鼻,亮着小粉灯,茶几上摆着几束玫瑰,电视里正放着舒缓轻柔的音乐。
彭秀秀见状,飞快地把迈进门槛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干笑两声:“那啥,兄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是正经人家出身的男人,不做那种事。”
孙家和一头雾水:“我也是啊。怎么了?”
彭秀秀肃然起敬:“原来是这样……我深表尊重,但我不是你们那个圈子的。就……你也尊重一下我,我们只干正事行不行?”
“当然!我就是来等你干正事的!”
孙家和挺了挺胸,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彭秀秀指着屋子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暧昧气氛,僵硬地问:“那你这是?”
“你的欢迎仪式。”孙家和咧嘴傻笑,“感不感动?”
“啊……这还真是……”彭秀秀抿着嘴摇头,接着又点头。
“怎么了?”
望着孙家和那双天真无辜的眼睛,彭秀秀反躬自省:“没事,可能是我性压抑了。”
孙家和:???
彭秀秀来到孙家和的书房,一边拉开随身挎包的拉链,一边示意他把电脑打开。
孙家和拉来一张椅子,挨着彭秀秀坐下。他看见彭秀秀从包里掏出一个厚重的黑盒子,好奇地探过头去:“哥,这是什么?”
“电脑,老型号了。它流行那会儿,你都不知道有没有出生呢。”
“哇~~”孙家和伸着脖子凑近端详,又伸手摸了一把,外壳触感冰冰凉,“哥,你生前是干这个的吗?你不会是因为写代码过劳死的吧?”
“那倒也不是。我是死之后对这个有兴趣,就报名去学了。”
“哦~活到死,学到死。”
彭秀秀:……
趁着开机的工夫,彭秀秀让孙家和注册若干短视频号和公众号。名字、头像和简介他早就提前备好了,孙家和只需要复制粘贴。
孙家和翻看着他发过来的材料,对着其中一张头像图疑惑道:“这个头像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就是你们A市政府的官号。”
“啊?”孙家和吃了一惊,随即又说,“但这样也没办法以假乱真啊,我们又没有蓝标,还有怎么让他们关注,观看粉丝数量也知道真假吧。”
“这都不是难事,我来处理。你先注册……等一下,你从我给你发的网站上注册,这样他们追踪不到你。”
“哦。”
孙家和在电脑上操作。一旁的彭秀秀手也没闲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孙家和得闲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觉得自己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个新兵蛋子。屏幕上的那些字符他都没看明白,唯一能看懂的就是一个蓝色进度条,还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哥,你是黑客啊?阴间还教这玩意儿?!”
彭秀秀摇头:“人家当然不教!我这都是被逼出来的。你也知道我们校长那个不拘小节的作风,她往年上来收学生,我隔三差五都得替她抹掉阳间那些没法解释的痕迹。时间久了,什么都会了。”
“啧啧啧。”孙家和竖起了大拇指。
当进度条跳至百分之百的那一刻,A市部分政府人员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App更新提示。
当晚七点半,挂着蓝标的视频号、公众号与官网同步推送了一则新闻:《持续发力惩治腐败行为 坚决破除“退休即安全”的惯性思维》
紧跟着,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更新后的App发来一条消息:“根据上级统一部署,近期将对系统内干部廉政档案进行动态更新。请确认个人信息无误。技术科。”
晚上八点,彭秀秀盯着后台密密麻麻的数据,按照名单,不动声色地给其中一部分人追加了一条“待办事项”,事项标题只有冷冰冰的六个字:“异常数据待核实”。
那些人根据系统提示点进去,屏幕上却只有一个空白的页面在不停转圈,什么内容都加载不出来。
他们心下疑惑,有人退出重进,有人切换网络,可再回到App内,那条待办事项就消失了。有人联系“后台”询问,得到的回复是:等待专人联系。
他们一头雾水,只以为是系统出现了问题。
一天后,这些人的手机里又被一条新闻“刷屏”,标题是:《多地纪检系统启用大数据筛查,历史异常数据成重点》
那行字“不经意”将先前的会议内容以及昨天晚上那条转瞬即逝的“待办事项”串联到了一起,那些人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心里一阵阵发毛。
转天,孙家和与高皓然一起下班。孙家和哼着歌,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高皓然看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道:“你小子谈恋爱了?”
孙家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眼界开阔一些。别总想着男男女女那点事,不健康。
我只是觉得,我以前干自媒体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他感叹一声,“我打算以后专心跟秀秀哥混了。”
“秀秀哥~?”高皓然故意拖长了腔调的尾音,模仿着他的腔调。
“叫爹也不是不行。”孙家和提起彭秀秀,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眼眶了。
高皓然被他这副表情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这小子真够膈应人的。那你们接下来做什么?”
孙家和指了指天空:“等上面的动作。秀秀哥说,我们要想以假乱真,让他们自乱阵脚,必须要配合真实的行动。不然就算他们没看出我们动手脚,也不会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所以就等吧……
对了,雷岭那个老不死的下个礼拜过他的‘忌日’,你要不要见他,我可以带你进去。”
如果不是尹晓给他们分配任务,孙家和就算是死,也不会见雷岭和江桓。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压下了一切个人情绪,只为达到扳倒他们的目的。要不是怕被雷岭他们看出端倪,他简直恨不得抱着被子住进他们家,二十四小时贴身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过,高皓然还是拒绝了他。他已经暴露了,如果在这种社交场合再和孙家和一同出现,孙家和也难免会被怀疑。
孙家和也不勉强他,跟着家人赴宴。
雷岭的生日宴会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处处令人作呕。奢华的装饰,和摆在桌子上只看不吃的食物,没让孙家和感觉到排场,只觉得浪费。不如把这些抬到他工友的餐桌上。
江桓和赵明华也出席了这场宴会。孙家和勉强跟他们握手寒暄,随后找了个借口从父母身边脱身。他走到长条餐桌旁,端起一杯冰凉的果汁给自己降温。就在这时,长桌附近,两个低声交谈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感觉今年来的人不多啊。”
“‘避嫌’。现在这时候,也就那些合作商还敢出来走动了。”
“这事儿闹的,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你说上面能坚持几天?”
“不好说,感觉这回像是一块铁板。没见先前的老人都开始调岗了。”
孙家和听着,顿时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他捧着杯子,一口气连灌了三杯果汁,脸上春风满面,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向他们好好炫耀一下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贡献”,才让这群鼠辈学会了收敛。
然而, 他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雷岭上台的发言打断了。
他在上面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废话。他的妻子余盼盼也照旧穿着旗袍,坐在轮椅上,被他推到身边。她的面容几乎没什么变化,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得整齐妥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被照顾得极好。
他们的儿子们带着各自的家庭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卖力地表演着一幅幸福家庭的图画。
在场的人不知道实情,可孙家和从高皓然那里知道了这个可怜女人身上发生的事。他望着余盼盼那安静得近乎木然的面容,心中酸楚不已,暗道:就快结束了,你再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