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和跟在父母兄长身后，走上前同他们打招呼。雷岭看了孙家和一眼，对着孙家和的父母意味深长道：
“孩子养好了是个宝，养不好，就是孽。多管着点，越是成年的孩子越该管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吃亏是小，连累了家里，就不好看了。”
孙父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紧绷的神经，脸色当场就变了。
换作从前的孙家和，恐怕早就怼回去了。但如今他根本不屑于争一时的口舌之快。
他学着车间那些工人，嬉皮笑脸地打起了哈哈，对雷岭说道：“大伯！您就不能等我借到我爸的车再跟他说这些？这下可好，我晚上出去飙车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众人被他这副插科打诨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方才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雷岭似乎很乐意见到他这不学无术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宽厚得像一个真正慈爱的长辈：“不是什么大事。想借车，来找我。他不借，我借。”
“谢谢大伯！”
“好好玩。下个月我孙子的成人礼，你也来凑个热闹。”
“那必须的！我到时候一定给他们包俩大红包。”
孙家和满脸堆笑，目送着雷岭走远。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瞬间垮了下来，做着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傻*”。
孙家一家人站在一旁，满脸震惊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是谁？你把我弟藏哪儿了？”孙家和的大哥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
“干什么！谁都会成长的好吧！！”孙家和被他们盯得耳根发烫，有些恼羞成怒，“懒得理你们，我出去透透气。”
他撇下家人，独自走到花园。外面正飘着雪，花园里几乎没什么人。没过多久，他看见护理人员推着余盼盼，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护理人员四下扫了一眼，以为周围没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自己一天到晚这么辛苦，还要推着她到处走。
话说到一半，她余光瞥见孙家和站在不远处。她拿不准自己刚才的抱怨被听进去了多少，脸上十分尴尬。
孙家和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只是随口问道，推余盼盼出来做什么。护理人员愣了一下，连忙堆起笑脸说：“我怕阿姨在里面待着憋闷，带她出来透透气。雷先生批准了的。”
孙家和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只淡淡地提醒了一句：“那你最好拿件外套出来，余阿姨穿得可不多。”
护理人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漏，慌忙起身就要往回跑，可刚迈出两步又转身来推轮椅，半天规划不好路线，手忙脚乱的。
孙家和见状，十分体贴地说道：“你去吧，我帮你看一会儿。”
“你……”
“快去快回。”
孙家和长得人畜无害，再加上他刚才和雷岭交谈时熟络热切，让护理人员卸下了最后一点防备。她连连道谢，转身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孙家和环顾四周，确认花园里再无他人，蹲在余盼盼的轮椅旁边。他轻轻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压低声音说道：“阿姨，我不知道您还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得见。但我想告诉您，这样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您身上发生的事没有被他们掩盖。还有人记得您是第二人民医院的‘余一刀’。”
那三个字刚出口，余盼盼的身体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颤抖。孙家和心头一紧，慌忙看向她：“伯母？伯母，您没事吧？您别激动啊！我去叫医生，您等等我——”
他话音未落，余盼盼却猛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紧闭的双唇微张，喉咙里挤出古怪的两个音节。孙家和听了好久，才勉强辨认出，她说的是——
“三、四。”
彭秀秀再次来找孙家和，是在雷岭生日宴的一个月后。这次孙家和没有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迎接他。两人一见面便径直钻进书房，各自打开电脑，连句寒暄都没有就切入了正题。
这一个月内，市里各个部门都分别出现了人员调动。彭秀秀一直等到海关那边有动静后，才来到孙家和家。
夜晚八点钟，被标记人员的手机上出现了两条内部推送消息——
《关于进一步加强廉政风险防控的通知》
《海关回溯核查：早年“医疗用品”出口单证存疑，相关人员被约谈》
孙家和适时在公众号和短视频号上，同步发布了一则旧闻：当年在A市郊区，那辆满载人体器官卡车翻倒在路边，从而爆出人体器官走私案。
他发完这些，转头问彭秀秀：“感觉这些新闻没头没尾的，会有用吗？”
彭秀秀双手交叠，抱着肩膀说：“对你和我，当然没用。对那些不知情的人，也没用。但对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种含含糊糊、没头没尾的信息，会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自己开始琢磨。而他们越私下琢磨，就容易心慌。”
孙家和“哦”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不免担忧起来：“可我们改动的新闻，有些人能收到，有些人没收到。
你说他们越琢磨越心慌，心慌就免不了找别人讨论。这么一议论，难免不会发现他们收到的信息不一样了吗？”
彭秀秀挑了挑眉：“那就更好了，我非常鼓励他们自我交流。你知道在内部App上收到和别人不一样的信息，意味着什么吗？尤其是在眼下这种风声正紧，他们知道自己看的内容有出入，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软件有什么问题。而是当初那条‘信息异常’的提示。”
孙家和疑惑地看着他，半晌才恍然大悟：“难怪你第一次要发那种消息。原来是要层层加码，赶狗入穷巷，学到了、学到了。”
彭秀秀笑着说：“最后的最后，就算真出了岔子也不用担心。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管范围内，我二十四小时热情为他们服务。”
孙家和被他这番话激励得愈发精神，两眼放光：“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什么时候收网？”
“那还早着呢。”彭秀秀摸着下巴：“今天这些消息发出去，他们里面应该会有人动摇。说不定为了自保，会着手准备写材料。我们暂且给他们一段时间。另外，再等等上面那个人的动作。他得给我们一个契机。”
孙家和又等了一段时间。这期间，雷岭原本为孙子筹办的成人仪式悄悄取消了。赵明华公司多处购置的地产被接连爆出存在违规问题，企业被罚了一大笔钱。紧接着，一位检察院的官员落马，江氏企业当年那桩“水污染”事件再度被推到公众面前，舆论哗然，要求重新调查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家和不知道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是否和他与彭秀秀发布的那些假新闻有关。但这些陈年旧事能够被重新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一个从前从不关心时政的人，如今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看新闻。他还会和高皓然讨论这些事件的进展，一条一条地分析，猜测背后可能牵扯到什么人。
彭秀秀再度出现在他家门口时，脸上挂着孙家和看了都惊讶的笑容。
孙家和被他感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倒先跟着咧开了嘴：“绝对是好消息吧！”
“转折点到了！”彭秀秀背着包，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门，“你知道今天他们内部会议上讲了什么吗？他公开提到了‘窗口期政策’。”
“窗口期？”
“就是坦白期限。”彭秀秀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的动作起了作用。这人得到我们的‘助力’，眼睛看到谁，就会有人立即送上证据。他行事顺利，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公开，那我们也趁热打铁！”
“好嘞！”
这一次，彭秀秀在App内以“系统管理员”的身份，向那些人发去了一条私信——系统检测到您的关联数据近期被调阅，建议关注。
短短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却足够让人坐立难安。
而孙家和则在公众号上发一篇“内部人士透露”的报道。整篇文章含糊其辞，只说某系统内退休干部的问题线索已进入实质性核查阶段，数名在职人员正在主动配合调查。专案组秉持“坦白从宽”的原则，对主动讲清问题、揭发他人的人员给予政策空间。
这篇文章发布后的一个礼拜，第一份关于揭发周春平在职期间，以公谋私的匿名举报信出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按下了加速键，A市真如同他们预料的那般“变了天”。
立夏那天，彭秀秀来找孙家和。他还没开口说话，孙家和已经拿出手机，指着屏幕上一条新闻，扬了扬下巴问：“是不是这条？”
彭秀秀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很上道嘛。”
“可人家已经抢先发了。我们是不是慢了一步。”
“内部通报还没发。”彭秀秀语气轻快，像是一个快要跑完马拉松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线，“这次非常简单，我们只用加一句话。我想，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的任务要结束了。”
孙家和说的那条新闻，是指近来民政局内部有人员被处理的消息。公开报道只提到此人已进入调查阶段，但关于具体的查处结果，还没有任何媒体披露。
彭秀秀紧盯着后台，在系统内部通报查处结果的那一瞬间截住了它。他手指轻敲键盘，在通报的最下方加了一句话——“该同志在留置期间主动交代了与多名退休人员的违规往来情况，相关线索已转核。”
然后他将这条被悄悄添了一笔的通报，精准地发送到那些人的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他往椅背上一靠，转过头与孙家和对视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清脆地击了一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