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扶着尹晓起身。尹晓突然转头问他:“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嗯?”
“你想从家里带到下面的东西。”尹晓解释道,“我们一会儿从墓园回去,应该不会再绕回这边了。趁孙家和他们在,你确定好要拿什么,让他们之后烧给你。这些是你的私人物品,地府那边审核不会太严。”
孙家和率先反应过来,应和道:“对,江哥,你看你要什么。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全在这儿放着。我和高哥商量过了,这房子我们不卖,你以后想回来看看,随时回来。
你暂时想不到要什么也不打紧,反正我们都在这里,什么时候想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下了班就给你送过去。”
江易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墙上那张跨年合照上,遂说:“把这些照片给我吧。”
“行。”孙家和连连点头。
“其他的……”江易本想说没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啊!我衣柜里的那些衣服,也麻烦给我送过来。特别是晓晓的……”
他看向尹晓,语气中带点祈求意味,“我都买了,你也从来没穿过,放这儿就浪费了。你说呢?”
“好。”
尹晓话音刚落,孙家和又猛地一拍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今天见你们太激动,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匆忙跑上楼,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精美的礼盒下来。高皓然一见那盒子,也跟着咧嘴笑起来:“我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冲尹晓眨了眨眼,“你早点上来,这东西早就到你手里了。去看看,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连我这种大老粗审美的人,看着都心动。不过你放心,我们当时只是调查的时候打开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了,没弄脏它。”
尹晓和江易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困惑。想来江易也忘了他买了什么东西。
孙家和一手托住盒底,一手掀开盒盖:“噔噔噔!”
盒子里是一套精美的明制汉服,刺绣全是纯手工完成的,衣料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质感不凡。
江易这才想起来自己买了什么。这件衣服到货后,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他略带紧张地望向尹晓,希望她还记得当初答应过自己的那件小事,从而选择收下它。
“我就恨我不是个女的,不然我非得买来自己穿穿不可。”孙家和一副垂涎欲滴地模样,跟尹晓滔滔不绝地夸赞起这件衣服,“我以后有女朋友也送她这个,这不比那些不说品牌就压根看不出是什么大牌的衣服强。
嫂子,你身材好,长得也好,穿上肯定……”
“别这么叫我!”尹晓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普通的上下级。”
江易的心顿时空了一拍。他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人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高皓然打量着他们两人,干笑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吵架啦?其实……”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尹晓向他解释道,“当初为了方便在阳间办事,才和他做起了角色扮演。但现在没必要对你们隐瞒了。所以以后也不用这么叫我,免得引起误会。”
“啊?”高皓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江易。
江易的眼睛红了一圈,喉咙干涩无比。他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是……是这样……”
说完这几个字,一股说不清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他清楚她的话和她的行为是割裂的,她分辨不清自己的情感,可听到她的否认,他还是会心痛难过。
他不想放弃喜欢她这件事,只是感觉自己找不到方向了。他在阴间这么多年的努力对他们的关系没有半分正向作用。她还是躲着自己,在嘴上要和他划清界限。他甚至开始怀疑,凌红说的话是真是假,尹晓是真的喜欢过自己,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连同凌红的判断也不过是一场误读。
傅筠亭站在一旁眉头紧皱,目光始终没有从尹晓身上移开。他并没有因为尹晓否认江易的身份而感到窃喜。相反他生出了几分忧虑。他越发确信,尹晓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该是这样的。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是一个会隐瞒自己情感的人。可眼前的尹晓仿佛被什么东西切割成了两半,说的和做的判若两人。
孙家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打死也不会叫那个称呼。
尹晓开口打破沉默:“行了,别再耽误时间了,我们快去快回。”
“那这个……”孙家和扬了扬手中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江易抿了抿嘴,狠下心说:“算……”
“和那些衣服一块送过来吧。”尹晓瞥了一眼,说完率先离开这里。傅筠亭急忙追着她出去。
孙家和见她走远了,连忙上前两步,用胳膊肘怼了怼江易:“我看有希望,江哥,你别放弃。”
江易苦笑:“我知道,就是……”
“男追女,隔层山!”高皓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而你,我的朋友,喜欢她,就去当愚公。
老实讲,你女朋……你上级不是一般的强人,所以你的情感之路注定不会轻松。小和这种人倒是不难追,但给你你要吗?”
“对啊,像我这种人……”孙家和反应过来,瞪着高皓然,“不是,我这种人怎么了?”
“比喻!只是比喻而已!”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恨自己。”江易长叹一口气,“一手把先前大好的局面毁成这样,自己给自己筑高墙。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该做什么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高皓然恨铁不成钢,“你在这儿伤春悲秋的功夫,人家前夫哥已经追出去了。你真是……
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人家?”
“当然!我就是为了能跟她结婚而存在的。”
“那就去追啊!她否认她的,你追你的。烈女怕缠郎,拿出你以前不要脸的精神来!越挫越勇!”
他猛地推了江易一把,“大不了就是挨她一顿揍,你还能死两次吗?”
江易受到鼓舞,重新打起精神。然而,他刚燃起的小宇宙在出巷口后,又被一盆凉水浇了个干净——尹晓当着他的面坐进了傅筠亭的车。
这一路,他开车跟在后面,狠狠cos了一把藤原拓海,边飙车边迎风流泪。幸亏他的车在阳间是隐形的,不然非得出交通事故不可。
到达墓园后,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尹晓身边。情绪消极的他并没有发现,傅筠亭的面色也同样不怎么好看。
有尹晓的帮助,一行人轻松避开了监控和保安,顺利进入墓园内部。孙家和在来的路上已经跟父母要来了徐闻静和江易下葬的大概位置,由他带着走在最前面。
往常夜晚的墓园很“热闹”,但今天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那些游荡的鬼魂察觉到气场不对,纷纷缩回了自己的“住处”。
众人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带有江易名字和照片的墓碑。孙家和看向尹晓询问:“要挖坟吗?”
尹晓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不用了,里面不是他。”
她的希望到底还是落空了,看来上天并不眷顾江易。
“啊?”孙家和跟高皓然同时发出一声怪叫。两人不禁为江易捏了一把汗:“那、那该怎么办?他不会……”
“不会!”尹晓截断他们的话,语气笃定,不知道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算了,上天不眷顾她的人,那她自己眷顾。
她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翻涌的莫名情绪,重新与每个人确认了接下来各自要负责的事,随后和江易一道离去。傅筠亭目送他们离去,内心五味杂陈。
尹晓靠在车窗边,望着街景从车窗外一帧帧掠过,双眼放空。车子一路开到阴阳交界处,她才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车载音乐倒是照常放着,只是少了一个熟悉的人声。
江易似乎只在车子启动前,轻声宽慰了她一句不用为自己担心,之后便再没开过口。
她扭过头,凑近他身边,贴脸打量着他。
江易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他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正前方:“怎么了?”
“你有心事啊?”
“有……没有啊。”他改口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尹晓将身子撤回去,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觉得你很奇怪。”
“有吗?”江易又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看你好像在想事情,怕打扰到你。”
江易没说谎。他见到尹晓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都凉了半截。他很想问她在傅筠亭车上说了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他有时候感觉自己像被尹晓架在一条钢丝上,无法落地。每当他感觉到安全时,尹晓会忽然晃动绳索。可当他以为他会被甩下万丈深渊时,她又忽然递出来一条“安全绳”,将他扶稳。
他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随着她的节奏患得患失,内心难受焦灼却又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而“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行”。她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什么不对,更没有意识到她在折磨对方。她没看出江易的不安,只如同往常一样,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是在想事情。”
“哦,是吗?”江易应了一句,便又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更怕她接下来要说的是她和傅筠亭之间的事。他想结束这个话题,想早点回到家。
尹晓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啊。我在想怎么安排才能没有纰漏。不得不承认,傅筠亭的想法确实比我周全。”
江易心里酸酸的,但又不好发作,只是闷闷地说:“他能有什么好想法,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所以我告诉他了呀。”尹晓换了个姿势,语气理所当然,“我这次不想再冒险了。”
“哦哟~那他可真了不起~能对你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他到底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可尹晓完全没听出来。
尹晓斟酌着,仔细且详细地描述自己内心的想法:“与其说是他的影响,我更觉得像是实际情况在推着我做出改变。
我活着的时候,从没认同过傅筠亭的话,总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直到那次,我从祭坛出来。我觉得自己可能回不去的那一刻,想到了很多事。
我想到了你,想到阿水,想到秀秀……我想我还有些话没有告诉你们,有些事没提醒你们……
我一辈子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可那天,我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
尹晓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把梦的内容说下去,“我突然发现,我不再是一个人,做什么事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由着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人需要我,我要为你们负责,做事前要考虑你们。我开始明白‘校长’这个词的分量。所以我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莽撞,我必须想办法保全自己,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你们。”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早就换了身份。可我反应太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给不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打破原有固化的思维,所以我得找人帮我。
江易,你能明白吗?我感觉我好像不是尹晓宁了。”
从她家散的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戈壁滩上的一棵杂草。这里没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也没有和她并肩抓住同一寸土地的草苗。暴风袭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自己抓紧自己脚下的土地,努力让自己的根系再扎得深一些,好让自己活下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太清。
或许是凌红出手阻拦,免了她被魂飞魄散,又将她带到了教育部;又或许是叶媞带着金癸婆婆缠上她,强行搬进她的家……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脚下已经不再是荒芜的沙地,而是一片连绵的草原,而她自己,被他们推举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大的树,成了他们的依靠和仰仗。
江易突然将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轻轻抚过她散落在后背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我明明一直在你身边,却没发现你背负着这么大的压力。我以为我帮到你了,没想到还是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他没有问尹晓,为什么这么久才告诉他她内心的想法。她有她的理由。他作为倾听者,最佳的倾听时间就是她愿意开口的这一刻。他只是憎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让她独自一个人耗神。
“压力?也不算吧。”
尹晓搞不太懂自己的感觉,但这一瞬,她觉得身体似乎变得柔软了些。她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江易,懒散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将自己包裹住。一种久违的暖意重新涌上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没有温度的人会生出热量来。
“你帮了我很多。”她说,“只是有些事,我得自己先想通,也必须要自己处理。”
江易松开她,轻抚着她的脸颊,眉心微蹙:“可这是你愿意做的吗?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必须,你没有必要逼自己去做。你也不是必须要成为别人的依靠,我记得你说你不想这样。”
尹晓望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轻声开口:“我不知道,到现在我也说不上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只是对这个新身份很好奇。它的出现,让我觉得周围那些停下来很久的时间,又开始向前流动了。我想试试,看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江易,尹晓宁很好,可我有点厌倦当她了。所以……
我想给和她有关的过去,画上休止符。”
傅筠亭回到家时,已接近凌晨十二点。他疲惫地靠在玄关的墙上,连打开客厅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尹晓在车上跟他说了很多事。说江易被下咒、被利用,说她在学校的困境,她认真地询问他的意见,问他她接下来的布局有没有什么漏洞,会不会让别人钻空子……
她不再躲避他,也不再那么冷漠。她专注地记下他的每一句话,一句私事也没提。
可他却觉得大难临头。有些东西像水流一样,无法阻止地从他身体里穿过,然后消失,再也收不回来。
心脏像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他被牵引着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别……别原谅我!”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求你……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