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ppt停在了雷岭那一页。高皓然用翻页笔指了指他,继续说道:“我们再说回雷岭他们。其实后面的事情就比较清晰了,就是我们之前了解到的那样。
千禧年之后,一直到那次大会之前,周春平那帮人在A市的关系网越织越密,几乎是一手遮天。等打通了海关那一层,他们的‘生意’也就做到了海外。
后来人体器官走私案曝光,再加上国内风向收紧,这条医疗线就整体转移到了国外,岳乾坤也在那个时候跟他们‘裂穴’。
国内这帮人为了继续挣钱,也为了继续给自己续命,转而跟姚翰平搭上了线。雷岭那家代孕医院,就成了姚翰平的货源基地。
至于岳乾坤在国外经历了什么,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些了。”高皓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悔,“我真是没想到姓岳的心眼这么多,死了一次竟然没有死透,还借用了江骏诚的身体回到了国内。那会儿我要是再多几分警惕就好了。”
尹晓轻轻摇头:“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疏忽。我也是回去之后才发现岳乾坤的魂魄有问题。”
“是啊。”傅筠亭跟着劝慰高皓然说,“你毕竟是最后一个才见到江骏诚的。在那之前,我和江易都跟他打过照面,可我们当时也只是觉得他这个人有些古怪,谁也没想到内里换了芯子。
要检讨,也该由我们这些所谓的内行人先检讨,连累高警官你蒙受不白之冤。”
这一次,江易没有反驳傅筠亭,反倒顺着他的话,朝高皓然点头
“我这都是小事。”高皓然抿着嘴低下头去。
他对江易始终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在监狱里的那三年,除了痛恨自己被出卖之外,他反复回想最多的,就是为什么当时没有对江易的话再多上一点心。如果那天晚上他肯亲自去守着,也许事情就不会闹到那么惨烈的境地,也许徐闻静也不会死。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警察,害人害己。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出来后,他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来到江易家,给他和徐闻静上香。
江易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冲他笑了笑:“都过去了。谁也没有‘前后眼’,你不用自责。真正的罪魁祸首从来都不是我们,该忏悔的更不是我们。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又何必给自己套上枷锁呢。”
“可……”
尹晓抢在高皓然前面开了口:“高皓然,如果你始终放不下对江易的愧疚,那就把你平白的三年牢狱之灾,当成你对他的‘偿还’。从这一刻起,你在情感上不再欠他什么了。你只欠他和你自己一个公道。听明白了吗?”
江易也诚恳地望着他,说:“是啊,高哥。现在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我自己喊冤了。”
高皓然沉默不语。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去打扰他。所有人都默契地给了他空间,让他独自消化那些压在心头太久的东西。
半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了下一张ppt。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变得坚毅而沉稳。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上那副千斤重担,他自然而然挺起了胸膛,腰杆绷得笔直。
江易和孙家和眼眶泛酸。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高皓然,不对未来迷茫,不对困难低头。
尹晓的“喊魂”终于把三年前那场事故中“离了魂”的高皓然唤了回来,让他重新归了位。
电视屏幕上展开了一张密集的“关系网”。最上面是周春平和冯胜利两个人,底下则是盘根错节、如同大树根系一般铺开的各路人手,牵扯着数不清的名字。
“这就是目前能查到的,跟他们沾边的人。”高皓然说,“可以看到,几乎涉及到了每个部门。另外,可能还有藏得比较深、暂时没被挖出来的,或者是由下面这些人自己拉拢过来、跟周春平他们没有直接接触的。
我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全部参与过那些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一旦我们有动作,他们就是我们最大的阻碍。也许我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挡回来了。手里要是没有齐天大圣的金箍棒,这张网还真不好捅破。
我现在算是领教了江易之前的绝望。”
“你有想法吗?”尹晓问。
“之前我也想过,干脆通过短视频平台,直接把周春平他们干的那些事公之于众,用舆论逼调查组进驻A市。
可问题是,周春平这边始终差着最关键的人证和物证。就算我把视频发出去,也只能讲我自己的推测。到头来,搞不好还要被他们反咬一口,告我诬陷。再说,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人,就算调查组真来了,想查出点什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说到这,高皓然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堂堂正正讨个公道,我真想用点私人手段,一刀一个,直接杀了他们算了。”
尹晓莞尔:“你倒也不用那么悲观。事物之中必有矛盾。要破除一张网,有时候不需要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他们自己内部就能彼此消解。你想想,周春平他们内部的利益分配,就一定那么均衡,所有人都毫无私心?而且他们就一定没有对家吗?
此外,周春平他们现在人脉很广,但他们已经退了休,活着么长时间该享受的也享受了,事情被揭露,他们斗不过,大不了就是一死。可底下那些可不一样。他们的好处还没捞够呢。被逼到危急时刻,保自己还是保别人,是选能活着还是选活得久,这些人比谁都会算账。”
高皓然叹了口气:“我不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我是什么人啊?什么背景都没有,就算找他们的对家,这么大的事,人家信我吗?”
三年前那场变故,让他变得谨慎了许多。
“你不需要亲自找他们,更不用让他们相信。”尹晓说,“你要做的,是让他们成为你背后的‘老虎’,替你助声势。他们甚至不用真的出手帮你,只要造成他们站在你身后的假象,让那些人心生忌惮就够了。
那些人自乱阵脚,只顾着自保的时候,你就有调查空间了。”
“对啊!”高皓然眼睛亮了亮,而后又颓丧下来,“可我也没混进去他们的圈子啊。他们的对家上哪儿打听。万一弄巧成拙……”
“哎呀,混什么圈子!”孙家和突然亢奋地接过话头,“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看了过去。
孙家和脸上带着几分小骄傲,清了清嗓子说:“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我琢磨着,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去我家药厂当一线工人。但凡当初我挑了个闲职混着,等人退休了,我怕是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皓然一头雾水。
“啧,你没注意最近一段时间我家厂里来了很多新人吗?”
“注意到了啊。所以呢,这说明什么?”
孙家和撇了撇嘴:“看到没,这就是脱离人民群众的下场。”他转向尹晓,无比认真地解释道,“我闲的时候跟那些工人聊过,他们里头好多人都是因为原来的药厂倒闭了,才跑出来找活路的。不少人跟我说,他们那些厂子全都是吃空饷、骗国家补贴的,厂里规模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大。盖三间厂房,里头只有一间放了设备。
有意思的是,从前年开始,这些厂子一个接一个全关停了。这说明什么?高皓然同志,你来回答!”
高皓然被猝不及防地点了名,脑子一时还有些发懵。没等他组织出答案,孙家和已经按捺不住,抢先揭了谜底:“说明帮他们打掩护的人,没了!那为什么是前年呢?你好好想想,两三年前,A市最大的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