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晓觉得,江易这个人似乎有点偶像包袱。如果不是被人横加干预了命运的轨迹,又加上英年早逝,放到阳间,他没准真会出道。
当然,江易本人从没说过有这种意愿,是尹晓从他日常的一举一动里推断出来的。
自从脸上出现那些纹路之后,他在家里便无时无刻不戴着口罩。尹晓越是提醒他“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的生活没有那么多观众”,他反倒越不肯摘,除非晚上洗脸,敷面膜做保养。
尹晓暗暗观察了他几天,最后“残忍”地戳穿他的幻想——这样做,并不能加速咒文消退。
江易对着镜子,一边涂乳液,一边向她坦言,他知道这对咒文没有用,但对皱纹有用。他要趁着年轻就开始保养,确保尹晓看到的永远是他在最完美的状态下的脸。
尹晓会错了意,只觉得他有病。阴间要是还有新陈代谢这回事,她现在早该只剩一把骨头了。
不过,在金癸婆婆他们那里,江易却落了个不在意外在形象的印象。江易只歇了一天就回学校上班,顶着一张布满咒文的脸在学校里四处乱窜。他本来上班就得严肃,如今又添了这层“外饰”加持,看上去像个喜怒无常的变态杀手。学校虽然收的都是冤魂厉鬼,可到底不是黑社会。学生见他这样,吓哭了好几个。
彭秀秀私下跟他提过,说实在不行就戴个口罩上班,好歹也能维持他身为教职工的形象。
江易却反问他,有这个必要吗?那些人是来上班学习的,还是专程来看他的脸的?上课不看黑板,看他的脸做什么,他脸上有字啊?
彭秀秀很想回答“是”,但最终只能由着他去。
这段“离奇”的日子,最终随着江易脸上咒文渐渐淡去,以及尹晓的回归,宣告终止。
尹晓上班第一天,在全校师生面前对于先前“白光”的事做了简要的解释,以及一些“叮嘱”。
血淋淋的现实配上她的陈述,在场所有师生清楚地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出了事,真正能保住他们的,只有尹晓。他们站队之前,先做好利弊权衡;第二,在学校搞小动作是没用的。尹晓没有动作,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只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而她的处决绝不会像地府审判,还给对方辩白的机会,一旦她出手,等待他们的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
当然,尹晓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凭一场演讲就能彻底绝了某些人的心思。况且即便没了“古人”,也总会有“来者”。进来的学生,她不可能挨个灌一碗“吐真剂”去盘查他们是不是被有心人安插进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眼下不是,将来也未必不会变成对方的眼线。
而这些不确定的因素不是她今天的重点。她对准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只要按住绝大多数人不参与,那么再有人挑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台下的学生们表情各异,尹晓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宣布散会。
午休时刻,江易刚合上关于修复学生宿舍楼的预算文件,准备上去找尹晓,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尹晓推门而入,倒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我还说去找你。”江易赶紧迎了上去,目光先在她身上巡了一圈,“怎么样,上午伤口疼过吗?”
“我感觉差不多都能拆线了。这几天平躺都不碍事。”尹晓被他扶着,在沙发上坐下。
“婆婆让你再等等,你就再等等。急也不急在这几天。”江易挨着她坐下,“饿不饿,我下去……”
“你下午有事吗?”尹晓截断他的问话。
“要去给凌红送预算审批文件。你要做什么?”
“出外勤,我要上去一趟。听秀秀说林晴在医院昏迷还没醒过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另外,晾了那个小警察那么长时间,也该找他聊聊了。”
“我跟……”
“你跟我一起去。”尹晓先一步说出口。
江易听到她要带自己去,笑得十分灿烂:“好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送完文件,我们从教育部走。”
可很快,他又生出一层担忧:“我们都走了,学校交给秀秀他们,没关系吗?”
尹晓似乎很满意他这下意识的反应。她勾起一抹笑,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怕是没有功夫搭理我们。祭坛的主人忙着自保,他的政敌又忙着扳倒他。哪里还腾得出手来管学校的事。
所以我想,趁这个间隙,找到岳乾坤,拿到第二个‘筹码’,彻底把他们押上谈判桌,解决我们的问题。”
江易听懂了她的思路,却仍不免有些顾虑:“祭坛主人那边元气大伤,暂时收手,我能理解。但他的对家,长时间找不到证据,难道不会怀疑我们在其中做了手脚?”
“就算怀疑,对我们也顶多是拉拢。不会像先前那群人一样气势汹汹,除非见我们彻底不肯合作,他们才会翻脸。而且——”
尹晓顿了一下,“他们现在可是焦点。其他派系以为他们得了‘好处’,也想分一杯羹,非从他们嘴里撬开点什么,拿到对自己有利的消息。这些人主动做了他们的掣肘。就和背篓里的螃蟹一样,一个攀扯一个,最后什么事都做不成。反倒便宜我们了。”
江易笑道:“那人现在绝对后悔自己那天派阴差来学校。”
尹晓挑了挑眉:“可不是。布置了这么一个完美的局,连我都骗过了,以为能借力打力,结果却在最后一步暴露了自己。”
“也可以说,是贪心。”江易补充说,“既想要对家的把柄,又想要一个力挽狂澜的名声,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还成了‘活靶子’。”
“那不得到了教育部的感谢嘛。”
说完,她和江易一同弯起了嘴角。
自从江易下来后,尹晓去什么地方都方便了许多。那辆车名义上尹晓的,但开的人永远是他,平时保养和洗车也都是江易在操办。不过奇怪的是,如果只有江易一个人出门,再远他也不开车去。尹晓休假那些天,他都是坐公交车去上班。尹晓问过他缘由,他回了四个字“节能减排”。
尹晓暗骂他真是脑子有病。
两人去教育部送完文件,便一路来到阳间林晴所在的医院。抵达时是阳间晚上六点,天已经黑了。阴间车辆必须隐藏,不能在阳间暴露,也因此,两人非常没有素质地把车停在了住院大楼的大厅中央,也没人管。
尹晓带着江易隐去身形,穿过人群,来到林晴所在的病房。
此刻,林晴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测心跳的仪器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滴滴响。她的病床前从没空过,她的朋友们隔三差五就会来看她,坐着陪她说说话。现在快到探病时间结束,病房里只有一个人在。
尹晓越过他,来到病床前,将手掌轻轻搭在林晴的额头上。过了许久,她“啧”了一声。
“情况不好吗?”江易问。
“好得很,比我还壮实。”尹晓收回手,“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她三魂齐全,只是思维意识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才醒不过来。”
“执念?”
“她父母。我们之前总能监测到一些她父母魂魄的痕迹,可就是找不到,原来都在她这里。”
“他们一直留在她身边?”
“也可以说,她困着他们不让走。不过我看他们彼此很快就会放手了。”
“那要不要……跟他说一声?”江易指了指林晴床边那个眼眶通红、面色憔悴的男人。
尹晓眯起眼睛,反问:“他谁啊?”
“不认识。但……”
江易看着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他似乎能理解那个男人的感受,因为类似的处境,他先前也遭遇过。
可尹晓不理解。
“不认识理他做什么?”
尹晓转身就走。走廊外刮起寒风,窗外飘起了雪。她驻足回头,看着林晴手腕上那些红绳,抛下一句,“她应该快醒了,在这个冬天结束以前。”
裴时宇猛地回头。病房门外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是他出现幻听了吗?可刚才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她快醒了”……
那个“她”,说的是林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