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秀秀找到江易的时候是晚上,而且始终没瞧见江易的正脸。他一直背对着他,忙得不可开交。彭秀秀说要帮他找,他又说他一个人可以。
“反正听他说话的声音,看他行动时矫健的身姿。我觉得他应该没受伤,也没有回到他变成‘修罗’的样子。你大可放心。”
听到彭秀秀这么说,尹晓也只能短暂打消顾虑。她推算着时间,打算江易再过一段时间还不回来,她就亲自上去找他。
像是跟她有心灵感应似的,就在尹晓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某个夜晚,江易敲响了她的房门。
尹晓望见窗帘上映出那道熟悉的人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打开门时,她带着几分赌气的口吻说道:“你怎么不再晚几个月回来?”
随即,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后续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江易还穿着他离去时那件黑色风衣,只是衣扣一路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顶端,遮住了下巴和脖颈;脸上戴着黑色口罩,风衣兜帽压得很低,将额头也一并拢在阴影里。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像躲避狗仔的明星。
他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脚尖上,低声道:“抱歉,我有事耽搁了。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尹晓疑惑地望着他:“我还好,你怎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江易连连后退,声音里也透出一丝慌乱:“我没事!你别过来,我身上不太干净。那个东西溅了我一身脏污,味道特别难闻,熏到你就不好了。这个……”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尹晓,又迅速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就是为了找它,才回来晚了。”
尹晓还没来得及再问,江易已抢先开口:“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江易?”
“不用担心!我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第一次用阴气布阵,感觉像是消耗过多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想回去睡一觉。明天可以请假吗?”
“嗯。”
“那我回去了!”
江易逃也似的转身离去,压根不敢看尹晓的表情。
江易一头冲进浴室。水流经过他的身体,冲刷走那些腥臭的黑血,可手臂上、身上那些印出来的咒文还是没有消退。它们已经比在上面时淡了很多,但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他的脸……
尹晓见到他这张脸,就能猜到他出了什么事。
他对着镜子,抚摸着遍布脸颊的黑色咒文,心里一阵后怕和懊恼。要是自己后面没清醒过来,他该怎么面对尹晓。
但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一定会对自己失望,以后也不会再找他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还要糟糕。
想到她失望的眼神,他就恨透了自己这副模样——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呢!?
恼怒之下,他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镜子。
愤怒褪去,便是无尽的哀伤。他回到床上,蜷缩在被子里,脸贴着被角那朵绣着的蓝色小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能瞒她多久,她迟早会发现的……
阵里的东西早就找到了。他是想躲起来才对彭秀秀说了谎。他原想等咒印消失了再来见尹晓。可他发现他根本不能离开她太长时间,这才冒险回来了。另外,这咒印究竟会不会消失,他也没有把握。
他该怎么办?
别讨厌我,好不好?我下次一定能改。
他在心里无声地祈求着,把涌上来的泪花悄悄掩在被单上。
忽然间,自家的房门被敲响。
“江易,你在里面吗?”尹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易顿时乱了心神:“在、在。”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啊?!这这、这么晚了,不、不好吧。孤男寡女的,被别人看见影响不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尹晓站在外面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赶紧给我开门,不然我踹门了!”
“你别用力!”听到她这么说,江易瞬间坐起身,“你后背还有伤……你等一下我,我马上来。”
尹晓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听见门锁“吧嗒”一声响了。但是门只开了一条缝,屋里的主人踩着乱七八糟的步调又钻到了被子里。
尹晓推门进去,看见的便是裹得像蚕蛹一样的他。她顺手将门带上,缓步走到床边,问:“你到底怎么了?”
“就是……就是累。想睡觉而已。”
“是吗?那你躲什么?”
“没有啊,我没有躲。”
尹晓轻吐一口气,伸手就去掀他的被子。江易紧抓着被角不肯松手,声音都走了调:“你你你做什么!别这样,我里面没有穿衣服!”
尹晓根本不听,继续拉扯着他的被子。看这架势,她今晚见不到他的人,绝不会罢休。
江易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又不敢太大力跟她撕扯,只能嘴上劝:“你别再乱动了,万一扯到伤口……”
“你既然知道,就别让我费事,自己掀开!”
“我真没事!你回去吧。”
“江易!”尹晓停下和他纠缠,冷声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把你的被子拉开;要么我回去,以后我都不会再理你。”
“不行!”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否决声音。
可尹晓迟迟不见他动作。她的耐心彻底耗尽,抛下一句:“你想躲,那就好好躲着,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说完转身就走。
江易乱了阵脚,慌忙拽下被子:“别走!我没有躲。”
尹晓闻声回头,怔愣片刻,随即走到床边坐下。她打量着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揶揄:“你睡觉还戴着口罩?”
“我感觉我有点感冒。”江易侧着头回答。
尹晓上手将他的脸掰向自己,发现了没有被口罩完全掩盖的痕迹。
她抬手去摘他的口罩,江易下意识往后缩:“我……”
“嗯?”
尹晓瞪了他一眼,他便停止抵抗。
口罩摘开的一瞬间,那些黑色的咒文便再也藏不住了。它们爬满了他的脸颊,延至脖颈、手臂,衣服她没有掀开,想来身上也是这样。
江易被她看得后背发麻,羞耻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只坚持了几秒,他就猛地捂住自己的脸,缩到了床角。
“就是很恶心,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到,但……”他的声音落寞到了极点,“对不起……”
相比之下,尹晓倒显得十分冷静:“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祭坛的时候。”
“你动摇了?”
江易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被宣判了死刑,他完了!
但他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然后呢?”尹晓接着问,“秀秀说找到你的时候,你很清醒。”
“那个三眼佛消失之后,我就想着该回去找你了,然后就恢复正常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怕她不信,他又急忙补充道,“我没有骗你!清醒之后我看见到身上这些东西,也吓了一跳。接着我才意识到我先前肯定又……
我真不是故意再犯的!那时候就感觉心里憋着一股气,怎么都撒不出来,越想就越难受,就没了自我意识,连怎么杀了三眼佛都想不起来。
可……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似乎也解释不出什么来了。从结果看,他就是让尹晓失望了。她一定厌恶死自己现在这副找借口的模样。
“过来让我看看。”尹晓冲他招了招手。
江易先是一愣,然后才慢慢挪了过去。尹晓托起他的脸,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说:“这应该是你调动阴气的时候激发出来的。我想过一段时间,它就会下去。”
江易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眼眶忽地一热。他大着胆子,将脸贴在她胳膊上,小心翼翼地问:“你没生气吗?”
“这有什么生气的。”尹晓说,“你什么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能让你上去,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这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
“那原先是得有多差啊?”江易哀嚎了一声,但心头那块巨石卸去大半,声音里竟夹杂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尹晓哑然失笑:“其实我也有过那种感觉。体内的阴气莫名暴涨,脑子里没有其他意识,只想着杀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这股气散发出去。”
尹晓的描述让江易想到她在约翰逊精神病院的样子——一身红光,好似炼狱爬出来的女妖。那股气势十分骇人,连阿水看了都心惊,以为她会失控。
“你也被下咒了吗?”江易问。
“应该没有。但不管是不是下咒,都得学会自我控制。”尹晓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你的诅咒一时半会儿去除不了,只要你的情绪或者说阴气达到一个临界值,它就会被激发。可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任何外来者只是寄宿在你身上,真正的主人还是你。
既然目前我们去除不了这道诅咒,不如学着控制它,让它反过来成为你的助力。”
“控制……?”江易喃喃重复。
“你不是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吗?”
“这次算成功吗?”江易有些不敢相信,“我明明没控制好自己,才激发了体内的咒术。你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吗?”
“可从结果看,你拿到了我想要的,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尹晓又指了指他皮肤上的咒文,“还有这个……难道不算?那你现在还是疯的?”
江易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更进一步,轻轻靠在她怀里,闷声说:“不疯,就是有点飘飘然。要不然……要不然,你还是骂我两句吧,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神经。”尹晓笑着回了他一句。随即,她推开他起身,“你休息吧,我走了。”
“啊!?你现在就要走吗?天都黑了,要不……你就住这儿呢?!”
尹晓看着他,觉得他好不容易才长好的脑子,这会儿恐怕又坏掉了。
“我家就在那儿!住你这儿干什么?你这儿有地方?”
“对对,说的是。”江易说着,一把掀开被子下床。
“你做什么?”尹晓疑惑地看着他。
“我跟你回去。”
“你不是说你感冒,要休息!?”
“好了呀。你一来就好了,还真是神奇。”
尹晓稍稍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江易朝她笑笑,紧跟在她身后,一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