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和外阵先后被关闭,那道直插入学生宿舍楼的白色光柱也随之消失。
所有被光柱吸上去的学生、教职工,以及后来卷入的鬼差,纷纷从半空跌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面。
学生们受白光侵蚀较深,瞳孔蒙上了一层灰白,短暂失去了理智。现在白光消失,他们便接连晕了过去。
尹晓缓缓落在宿舍楼门口。金癸婆婆和一众教师立即围了上去。金癸婆婆见她脸色苍白,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身后。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背上虽没有明显的红色,却洇着一片湿淋淋的“水渍”。这意味着她背后的伤口再度开裂。
不多时,彭秀秀、阿水以及叶媞也各自带着人赶到。这三拨人距离白光稍远,没怎么受到波及。
“校长,你怎么样?”/“小尹,你怎么样?”
三人齐刷刷开口,眼中藏不住的担忧。他们看不见尹晓的后背,只见她右臂通红,手腕伤口开裂,就知道她伤得不轻。
尹晓对他们摇了摇头,嘴唇轻启:“秀秀,去接他回来。”
“好!”
彭秀秀知道她说的是谁,转身离去。
尹晓继续分派工作:“阿水、叶媞,你们组织老师把这些晕倒的人抬去医务室。没受伤的学生全部回宿舍,明天早上再按时出来上课。”
两人点头,即刻行动。
金癸婆婆守在尹晓身边,心疼地望着她:“你也回医务室吧。还能走吗?”
“等一下。”尹晓回过头去寻找刚才那位带头的女阴差。
那些阴差不像尹晓能够游刃有余地利用阴气,来缓冲下坠的速度。自从上面命令阴差要“脚踏实地”后,他们就像折断翅膀的鸟。刚才那场意外,将他们一个个摔得七荤八素,虽不至于晕过去,却也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带头的女阴差支撑着爬起来,和几个同事互相搀扶着来到尹晓面前。
她惨笑着说:“尹校长……”
“刚才的事,多谢你们了。”尹晓先一步截断她的话。
阴差们全体愣了一下:“您说什么?刚才难道不是……”
尹晓没有回答,只自顾自地往下说:“不好意思,秦文良他们总来找茬,我以为你们也是他的人,所以就……”她笑了一下,“‘白光’出现后,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是来处理这件事情的。我说呢,秦文良带的人也不可能有这种勇气。”
“啊……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嗯……“
女阴差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尹晓说中了他们来这儿的真实目的。可他们进门时只字未提“白光”的事,这会儿“领工”倒显得虚伪,脸上不禁有些热辣辣的。
“其实我们也只是按照上级吩咐办事。这件事不太好开口,请尹校长别见怪。”她对尹晓赔了个笑脸。
“当然不会。”尹晓说,“相反,我要感谢你们和你们的上级。要不是派你们来,那么大的一个阵,怎么能封印得了它,救我校的学生呢。”
“啊?!”
这回女阴差他们彻底陷入迷茫。
他们的确被白光吸进去了,也确实释放了阴气,但他们是想冲进到阵中,根本没动手封印白光就消失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是尹校长你?”
尹晓打断她:“我只是把学生们挡回来而已。各位也看到那个符印了,应该都认识。那点符印可封不住这么大的阵。而且我现在还背着禁咒,杀了我,我也没能力做到。
各位不要谦虚了,没有你们,我校今天一定会出大乱子。
这件事我会上报教育部,让部长以教育部的名义对你们进行感谢与嘉奖。”
尹晓给的理由很充分,也极有说服力。她右手臂的状态,只用看的就能明白,绝不可能封印得了“白光”。可阴差们心里也清楚,自己确实没有动手。
那会是谁做的?
“但尹校长,这件事跟我们……”
“嘶——”
尹晓忽然弯下腰,像浑身脱了力似的靠在金癸婆婆身边。
女阴差吃了一惊:“尹校长,你怎么了?”
金癸婆婆摆出一副极其吃惊的模样,高声喊道:“唉呀,晓晓你受伤了!?回医务室,让婆婆看看。”
尹晓虚弱地点了点头。
金癸婆婆对着阴差们说了一句抱歉:“我们家校长受了伤,这会儿得去医务室包扎。各位让她休息一下,有事过两天再来问吧。”
阴差们见状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得点头同意。
他们离去后,学校在教职工的奔走下逐渐恢复了平静。
尹晓背后的伤口再度开裂,缝合后整个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阿水几人正商量着怎么送她回去,凌红晃着手指上的车钥匙,出现在了医务室门口。
回去的路上,凌红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可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
“不用谢我。”
“没有在夸你!”
凌红想骂她两句,可瞥了一眼她现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下来:“这么大的事,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你知道我接到电话说学校门口围了一群阴差的时候,有多吃惊吗?我以为你又打死人了呢!”
“你准备什么。”尹晓微微侧头,“上不了台面的两派党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越准备,表现得越刻意。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从中间捞一笔。”
“那我是不是还得奖励你替上级考虑周全啊?”
“奖励就不用了。你也看见我为了保护学校受了工伤,接下来我要请假在家,你去替我上班,顺便把电视还给我。”
凌红死抓着方向盘,恨不得找一块石墩子径直撞过去,和她同归于尽。
她一忍再忍,才把情绪勉强压下去:“电视你想都别想。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对了,江易呢?他去哪儿了?”
“去上面帮忙。”尹晓这点倒是没有隐瞒她,“我找了阳间的人帮我破阵。但那个人是个半吊子。我不找人看着怎么行。”
凌红有些诧异:“你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出去?”
“不放心还能怎么办。你看我这里还有别人能用吗?”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凌红的口吻不像一个领导,倒像一个朋友。她似乎察觉到了尹晓的意图,但是没有挑明。
尹晓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对地府那些烂事一向没有兴趣,更不想像某些人一样,去干一些伟大的、让所有人都受益的事业。
我只是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送我身边这帮讨债鬼离开这里罢了。可那帮人连这点心愿都不让我达成。所以我得找个机会,跟他们坐下来聊聊,联络联络感情。”
凌红斜睨了她一眼:“就为了聊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尹晓轻笑一声:“没办法。我们势单力薄,人微言轻,想要上达天听,可不就得拼尽全力。
况且,世上哪有不付代价就能唾手可得的东西?就算有,肯定也不是好货。”
凌红沉默许久才开口说:“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召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你不是个省心的。表面上,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看似很听话,其实你只是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觉得做什么都一样。要是你想做的,你就算把地府拆了,也非做不可。
所以今天这一出,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并不意外。但是……”她看向尹晓,“其实你可以再信任我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是所有人都要防。”
“你相信我吗?”尹晓反问。
“当然。”凌红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然有些事情,我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再互相信任的两个人,只要彼此有所隐瞒,就会生出隔阂。凭心而论,我不想我们走到分崩离析那一步,我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冲突,不是吗?”
“难道你就没有事情瞒着我?”
这话让凌红面色一僵。
尹晓说:“江易从你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的事,那些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没有追问他,更没有去找你,是因为我始终觉得,再亲近的两个人,也都有自己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事。
你和我、我和他、他和你,都是一样。
我能告诉你的,刚才都已经说了。你放心,我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天真的好人。
我对你的伟大事业没有兴趣,但我也不会干扰你,更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毕竟谁会跟一个傻子较劲?你要是相信我,就请信到底。”
“你就不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做的事会反过来干扰你?”
“我办事的时候,已经把你考虑进去了。你怎么做都碍不到我,我给你充分的自由,不必束手束脚。”
“哈~”凌红发出一个怪音,嘴角却带着笑,“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早知道你这么能算,不如过来给我当幕僚……
不是,等会儿,你刚说那傻子是谁?!”
尹晓不语,只靠着车窗边笑。凌红骂了她两句,自己也跟着傻乐起来。
有些事到底没有挑明,可两个人彼此都清楚,也都了解对方不是自己前进路上志同道合的伙伴。她们不勉强对方加入,因为她们确实有分歧,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是朋友。
有了凌红挡在前面,尹晓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家养病。“白光”后续的事情完全由凌红这个职场“老油子”处理。
凌红以教育部名义将那封感谢信登了报,顺势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当天到校的那些阴差身上。
地府派来各部门前来学校查白光事件,一无所获之后,就去追查那天来这里的阴差。
那些阴差有的问题回答不上来,有的问题又不能说实话。这种躲闪的姿态反倒让舆论愈演愈烈。他们那边被搅得焦头烂额,倒给学校换来了一段难得的太平时光。
这天,彭秀秀从上面回来,到尹晓家里汇报情况。尹晓见回来的只有他一人,不禁皱起了眉:“那个呢?他不回来是准备在外面当‘野人’啊?”
“不是。江主任还在圣海高中。旧教学楼塌了,他说他要找件东西。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废墟里扒拉石块呢。”
“教学楼塌了?!什么时候的事?”
“主任说他从祭坛出来之后,教学楼就撑不住了。也是赶巧了,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副校长和另一个男人,顺手帮他们挡了一下。两个人虽然被埋,但都没有大碍,已经送到医院了。主任让你不要担心。”
白光关闭后,尹晓没再留意上面的动静。想来教学楼的坍塌和几方力量互相对撞脱不开关系,也许里面还有自己的原因。
这下不得不跟副校长道歉了,来之前也没告诉人家楼会塌。不过林晴无事,还是让尹晓松了一口气。她的注意力又重新落回江易身上。她问彭秀秀:“江易在找东西?在找什么?”
“不知道。他只是说,我这么跟你说,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尹晓在心里咆哮。他没拿到东西,从祭坛出来做什么?在废墟中又能找到什么?
“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