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嗖———!”
随着一声极为细微的破空声从训练场中央划过,一枚被刻意压缩至边缘泛着白色光晕的能量球堪堪擦着放大镜边框的内侧飞过。
“蹭——”
霎时间,矗立在地面的镜框边缘被划过的能量余波扫出一道极短的颤响,听着像有人用指甲在某种金属上轻轻弹了一下。
目睹这一幕的徐钰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若是再偏上半寸,这一发的威力大概率就会将她的“教具”直接击碎。
看样子,想要魔幻假面喵的集中力达到她的标准,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就在徐钰心中思索之际,一条粉白色的缎带从侧旁迅速地无声探出,像一片从晨光里裁下来的绸子,轻飘飘地精准绕上了那团还在高速旋转的绿色光球。
紧接着,那条缎带在触及能量球的瞬间猛地向后一撤,借着身体后仰、前爪点地的余势,竟是直接将其前冲的惯性一层层卸了去。
仙子伊布用尾尖稳住重心,像一枚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的小小陀螺,随即触角的末梢极轻巧地一抖,徒然间将能量球高高抛向了半空。
“xianya~”
那只粉白小兽的轻吟落听着细细软软的,甚至在这空荡荡的训练场上来回滚了几圈。
唤声之间,它的缎带间已经积攒了十二个能量球,像一捧被施了魔法的翠绿灯笼,在粉白色的身影上方不停翻飞、旋转、落下、再被抛起。
一时间,那些球有前有后,有高有低,轨迹却互不干扰,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成了一串凌空跳动的珠链。
恰逢日光从云层后漏下来,当即给每个球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毛边。
这般情景之下,身处其中的仙子伊布瞧着像是一名灵巧的杂耍艺者,四条纤细的小腿在泥地上不停轻盈腾挪、小跳,连带着两条缎带也跟着在空中画出连绵不断的弧线。
偶尔有一颗球被抛得太高,它便后腿直立起来,仰起头,再用另一条缎带从背后绕过去接住。
没有一颗落地。
没有一颗失控。
徐钰坐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和利欧路一左一右,像两个与场中这场“表演”毫无关联的小小观众。
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之上,眼睛半眯着,看场地里那两只精灵一静一动地练。
阳光落在她没怎么打理的黑色长发上,发尾时不时被风撩起来一点,又在平息之间缓缓落下去。
彼时,晨训时的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草叶上的露水都蒸成了极淡的雾,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充斥着这片空间,
利欧路就坐在她旁边,两只前爪安分地搭在并拢的膝盖上,那条蓝黑色的小尾巴从土坡边缘垂下去,偶尔极轻地晃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它看得很认真。
或许比伸出训练场中央的魔幻假面喵自己还要认真。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训练,魔幻假面喵的准头其实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
那枚枚能量球从最开始十发里只有一两发能穿过镜框,到现在已经勉强能做到十中四五。
对于才刚开始尝试用爪释放的单手操作来说,这个进展不能算慢。
可她也同样清楚,那只大猫的动作里,始终压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
它甩爪的幅度还是太大,左爪与右爪之间的节奏仍然不稳。
尤其在看到仙子伊布把球越接越稳、越抛越顺之后,它的眼神便总会不自觉地往镜框的方向偏,像在比较,又像以此在催促自己。
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焦躁,自然没有逃过徐钰的眼睛。
她知道,魔幻假面喵今天之所以练得这么卖力,不是因为它真的接受了这套训练,更不是因为它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价值。
那仅仅是它对自己的信任,是训练师下了指令,便照着做的本性。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服从虽然很让人安心,却也同样危险。
若它在心态上没有真正转过弯来,那么练得越多,真正的问题就会埋得越深。
徐钰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从脚边捡起一粒被风吹到坡上的小石子,在指间轻轻滚了滚,没有丢出去。
穆萱的话仍在耳边。
她自己之前的急功近利和疏忽直接影响到了这只大猫的心境。
现在的魔幻假面喵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追上前面那三只已经站到另一个层次的同伴。
这没有错。
可它因此把自己逼成了一张绷得太紧的弦,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一个又一个招式来证明“我可以”。
昨晚的千变万花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样的声势,那样绚烂的场域,其实从展开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在透支它的全部。
它能一路撑到穆萱出手“教育”,说到底其实不过是靠着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多少章法,更多的是一种不肯认输的蛮横。
徐钰不怪它。
换作是她,时刻站在这群怪物身边体会着那恐怖的实力鸿沟,她或许不会比魔幻假面喵的心态要好上多少。
可她是训练师。
训练师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让自己的伙伴带着这种心态去战斗。
好在,魔幻假面喵的事,她已经有了对策。
虽然还不够完整,但方向已经逐渐清晰了。
接下来只要慢慢磨,把那双爪子的本能从嘴里夺回来,再让它从“我必须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强”转变成“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变得足够强”后…
这孩子的路就会重新宽起来。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但徐钰相信,在这一个月中,她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假面喵给扳回来。
可是……
她偏过头,用余光极轻地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正抱着膝盖望向训练场中央的利欧路。
那只黑蓝色的小狗似乎没有发觉她的视线。
它的身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又小又单薄,肩胛的线条还有些僵硬,两条垂在颊侧的黑色纹路像是没擦干净的泪痕,让它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天然的可怜。
此刻的它看得很专注,但徐钰知道,这小家伙并不是在看能量球,也不是在看仙子伊布如何用缎带抛球。
它只是在看。
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从中看到什么,又或者是在想,如果站在场上的是自己,会不会第一发就落空…
徐钰把目光收回来,望向远处被晨光拉长的三两道影子。
其他三只正在稳步前进。
仙子伊布也依旧在按照预想的方向打牢它的基础。
魔幻假面喵的问题还可以用训练去解决,用方法去引导,用一场又一场的对抗去拆开那颗越缠越紧的心结。
可利欧路呢。
它的问题从来不在技能熟练度上,也不在对战经验上。
它甚至还没到可以被“训练”拉一把的地方。
利欧路被困住的地方,比那更深。
徐钰不是没想过办法。
她也曾试着用更温和的方式去靠近,试着给它时间,试着不强迫它去面对任何东西。
可时间不多了。
联赛已经被宣布提前了。
伊比利亚的局势也不会因此而停下来等她们。
她不可能一直把利欧路放在队伍的最后面,用“它还没准备好”来当借口,也不可能把它送进任何一场正规比赛里去受罪。
可如果它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她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魔幻假面喵的急躁,她完全可以对症下药。
可利欧路身上那种连急躁都没有的沉默,才是最棘手的东西。
它不吵,不闹,不争。
它甚至不会说“我怕”。
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流水磨圆了棱角的黑蓝色石头,任你怎么唤它,都只沉在同一个地方。
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徐钰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因为最近这些牵扯心力的事情所带来的…而是从很早以前,从她刚把这只利欧路带在身边的那天起,就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她不是没信心,更不是想放弃。
她只是还没找到那把能伸进它心里的梯子。
就差那么一点…可那一点,到底在哪里,她现在还不确定。
训练场那头,魔幻假面喵又射失了一发。
能量球偏出镜框足有半尺,撞上了后面的土堆,炸开一小团呛人的灰。
仙子伊布忙不迭地把剩下的球往后挪了挪,发出两声急促的“xian”声,像是在朝对方抱怨。
魔幻假面喵站在原地,没有去追那枚打偏的球,也没有回头朝徐钰这里看。
它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那只还残留着绿色光屑的右爪,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一阵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它的尾巴和徐钰额前的碎发同时吹向一边。
徐钰望着它,忽然慢慢从土坡上站了起来。
她没喊它,只是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坡下走了几步。
利欧路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场地中央的魔幻假面喵,最后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也悄悄站起来,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像一道刚刚学会跟人的影子。
“再来。”
徐钰一边快速拍着手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到那只大猫的耳朵中,“别想太多,继续保持专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只有它们之间才懂的轻快,“练完了我去把宋霖新寄过来的能量方块拆开!”
魔幻假面喵没回头,尾巴却极轻地向上翘了一下。
它重新抬起右爪,几缕极淡的翠色在爪尖聚拢。
仙子伊布吸了口气,十二个能量球仍在半空翻飞。
利欧路站在徐钰身后,悄悄把两只前爪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像在学什么,又像只是借此来缓解一下当下的氛围。
阳光更盛了些,落在训练场边的枯木和几只精灵身上,像给这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很薄很薄的、还没完全亮透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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