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训练场四周的森林深处,晨雾还未散尽,此时的空气里尚且还同时混着沁人心脾的泥土、湿叶和某种极淡的野花香气。
在一阵阵轻微的虫鸣声中,美纳斯修长优雅的身躯在这些古老树木间缓慢游动。
在几缕从树枝缝隙间漏下的天光里,那身平日里只有着一层珠光的鳞甲此刻正泛出一层湿漉漉的吸睛虹彩。
一路上,这头在徐钰培养下显得愈发漂亮的大蛇都没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只是伴随着其悠哉悠哉的散漫“步调”那五彩斑斓的尾鳍终究在草叶间拖出了一道似有若无的水痕,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那自带的寒气逼得卷了边,又在其离开后不久缓缓舒开。
它的行进路线看似随意,像是某个从深潭里出来透气的高贵生命在清晨林间散步,但若是在高空细细俯瞰,便会发现它的每一次转向,几乎全都恰好切在了树影与树影交叠的最深处。
在它的持续“侵犯”下,那些斑驳的暗处有时会无端地轻晃一下,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踩过,又只是像被晨风翻动了腐叶。
就这么晃悠了半晌后,在经过一棵极粗的老树时,它终于停了下来。
放眼望去,那棵树生在林子极深的位置,树龄怕是有几百年了,主干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树皮虬结皲裂,像被时间刻满了无法解读的符文。
顺气而下,这老树的树根如无数条黑褐色的巨蟒半埋进土里,盘根错节地拱出一小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影,连晨雾到了那附近都像被吸住似的,流动得格外缓慢。
美纳斯没有看树身,也没有看头顶那片几近密不透风的树冠,它只是静静地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树根与腐叶交叠出的那一片阴影。
“…”
细细望去便会发现,那阴影虽然并不深,颜色却极浓,像一滩被凝固在土地表面的夜。
而在它投来的注视下,那滩“液体”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给撑了起来。
“…”
最开始,先是一只极小的黑色轮廓从影子里冒出来,像一滴从地底渗出的墨;
接着是更多…整片阴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缓缓揭起,向上隆起,凝聚…
最终,那只穆萱的玛夏多从树影里升了起来。
在美纳斯微微垂下的异色双眸之中,这只黑色小熊通体漆黑,像是从夜晚本身剥离出来的一小团,身体的边界在晨雾中微微发虚,像随时会重新散开于空气之中。
只有额前和耳后那几簇幽蓝色与暗紫交织的火焰无声地跳动着,在灰蒙蒙的林间投下一层极淡的、带着寒意的暖光。
可在这种极为诡异和让美纳斯也不由心头一沉的压迫感下,玛夏多现身的过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就连周围的空气都没有因它的“浮现”而多出半分波动。
显露真身后,玛夏多只是立在那片阴影之前,用那双烛火似的眼睛,望着美纳斯。
美纳斯也望着它。
没有交流,没有低鸣,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敌意”或“善意”的情绪外露。
两只精灵只是隔着几片腐叶和半截裸露的树根,安静地对视。
晨雾仍在它们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横亘其中不肯散去的河。
只有最熟悉美纳斯的人才会知道,当它几乎把整条身体都定在半空、连尾鳍都不再摆动时,那绝不是松懈,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瞬静止。
它彻底锁定了对方。
“…”
数秒之后,美纳斯先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它的身形只是极轻微地一摆,仿佛只是换了个朝向,可下一瞬,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刃已经无声无息地切开了那棵老树投下的整片阴影。
那道快到几乎看不清形状的水刃细如弦月,边缘泛着近乎惨白的冷光,甚至就连几片刚刚从枝头落下的枯叶都被从半空一分为二,断口处甚至来不及沾上水汽。
“蹭!”
宛若空吟一般的声响中,水刃贴着地面疾掠而过,像一柄被水做的刀,把必经之路上的空气都割出一条极细的白痕。
玛夏多的身形却在那道水刃即将触及的瞬间猛然塌陷,像被从脚底抽走了骨架似的,整道身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重新缩回了影中。
水刃斩空,穿过树根与腐叶,在泥土里撕开一道深得骇人的裂口。
那断口光滑得几乎反光,像大地也被这一击剃掉了一层薄薄的皮。
而下一息,美纳斯头顶上方忽然炸开一道黑影。
玛夏多从一根横枝投下的阴影中倒挂而下,身形在半空中拧过一个极小的角度,一记裹着幽紫色鬼火的拳头,朝着那条大蛇的后颈直轰而来。
“!!”
那一拳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风都没来得及给出任何预兆,鬼火拖在拳锋之后,像一颗从黑暗里剥出来的紫色流星。
可面对这来自视觉死角的一击,美纳斯没有抬头,也没有躲。
它身下那片湿冷的空气里忽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弧,数十面极薄的冰镜在同一瞬间凝聚成形,把它整条修长的身躯围在中央。
那些冰镜大如半人高,却薄得几乎透明,表面光滑得连林间的雾气都无法在上面停留。
玛夏多蓄力轰出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第一面冰镜上,那镜子应声而碎,发出极清极脆的一响,像有人敲碎了一整块月光;
拳势未减,又撞上第二面、第三面,每一面都在承接之后才碎,像一层层被绷紧又崩断的冰丝。
等它穿透最后一面时,原本就在其正下方的美纳斯已经不在了。
“嗖!”
在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之中,一条细长的蓝色尾光从侧方卷来,速度快得像一条被甩直了的水鞭,裹着一层刺骨的寒气直扫玛夏多的肋侧。
见势不妙的玛夏多在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只得强行转身,左臂横在身侧,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拳与尾的交锋处,冰晶与鬼火同时炸开,白与紫的光点在半空搅成一团,像一小片被蛮力撕碎的黄昏。
玛夏多被震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连折两下,接连撞断了两根拇指粗的枝干后,最终在第三根树枝上稳稳停住。
它蹲在枝头,像一团被风吹得快要散开的黑雾,可额前那簇火焰却明显烧得比刚才更旺了,幽蓝色的火苗里透出几缕不安分的紫。
美纳斯在水流的托举下从下方缓缓升起,四周残存的冰镜随着它一同抬升,碎片在晨光中翻飞,像一场从地面倒着落下的雪。
它的那张极为优雅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异色的眼睛在碎冰与雾气之间静静发亮,像一尊从深潭底部醒来的古老神明。
“…”
双方在碎冰与枝影之间再次对视,这只是一次,谁都没有再等。
玛夏多的身形率先有了动作。
那不是移动,是消失,像一滴墨落进了一缸更深的墨里,连最后一点轮廓都被黑暗彻底“吃干抹净”。
紧接着,整片树影都像活了过来。
从东面…西面、头顶、脚下,十几道黑色残影同时扑出,每一道都拖着幽紫色的鬼火尾迹,拳锋划破空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成一片。
一时间,简直像是整座森林都在同一瞬间对身处其中的美纳斯发起了合围。
而面对这样诡异的攻势,美纳斯没有选择仓皇退走,也没有试图去分辨哪一道是真身。
它只是将尾巴轻轻一摆,身周那些冰镜同时旋转起来,每一面都朝外,像一圈被其随意搅动的冰刃风暴。
十几道残影几乎在同一时刻撞上镜阵,碎裂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块玻璃被同时砸穿,碎冰像暴雨般往下掉,又在半空被重新凝结成更细、更尖锐的冰针,反向那些残影射去。
无数冰“针”穿过那些黑色残影,有的直接没入地面,有些在树干上钉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还有些在触及鬼火的瞬间被气化,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烟。
玛夏多在其中一条残影里现出真身,双掌合十,一股幽暗的能量从它掌中炸开,当即把所有试图近身的冰针震成齑粉。
它没有半分停顿,身体借势下坠,右腿如战斧般劈下,鬼火在足尖凝成一道数米长的黑紫色锋刃,像一把从夜空里裁下来的大刀。
美纳斯不退反进,仰起上身,喉咙深处亮起一束冰蓝,极致水流化作的水刀当即从它口中垂直斩出。
两道攻击在半空相撞,鬼火与水刃彼此吞噬,白汽与黑烟混在一起,整片林子都像是被这记恐怖的对撞掀得往下一沉。
霎时间,腐叶、断枝、碎冰与尚未散尽的晨雾全被尽数卷了进去,在林间炸开一个向下凹的半球。
两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一前一后地推出去,把方圆数十米内的草木全部压平,几棵靠近中心的小树直接拦腰折断,断口处又被随之而来的寒气冻出一层薄霜。
远处,栖息在此的鸟类精灵被冲击波惊起,呼啦啦地盖过树冠,像一大片被撕碎的黑云。
那些飞散的影子还没落地,就又被第二次冲击赶上,登时被卷得七零八落。
而这场战斗,现在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玛夏多没有再给美纳斯任何喘息的余地。
它在冲击波还未散尽时便再次没入阴影,而这一次,它制造出的残影不再是一拥而上,而是像一条条从地面裂缝中钻出的黑色溪流,贴着地面、贴着树干、贴着空气缓慢地向前蠕动。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美纳斯包过去,没有声音,没有味道,甚至没有温度,像整片森林的阴影都成了它的肢体。
美纳斯没有动。
它静静地浮在半空,冰镜在它周围缓慢旋转,镜面里映出那些正在逼近的黑流,但每一个镜像里,黑流的角度都不一样,像有无数条不同的时间线同时在这片林中铺开。
它闭了半秒眼睛,再睁开时,身下的空气骤然降温,一圈冰蓝色的领域以它为中心轰然铺开。
领域所过之处,霜白蔓延,草木成冰,连空气中悬浮的雾气都凝成极细的冰尘。
那些从地面涌来的黑色溪流在触及领域边缘的瞬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速度陡然一慢,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可玛夏多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它从一条最不起眼的影子中暴起,速度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它的拳上不再是鬼火,而是一团凝实到近乎固态的黑紫色能量,像是握着一颗刚从地下挖出来的、还在跳动的暗星。
这一拳,它打向了美纳斯的正下方。
只是这次,没有冰镜。
那里什么也没有。
它选择了一个对方眼中最不可能成为破绽的位置,也正因如此,才最出其不意。
美纳斯在最后一刻垂下了尾鳍,然后猛地上扬,像一条翻转身体的银蓝色闪电。
如此仓促之间它没有间隙去建立格挡,而是用尾尖向上一带,地面上轰然刺出三道并排而起的冰棘,从玛夏多的两侧擦过,却恰好没碰到它。
那是为了改变气流。
妙到毫巅的精准操纵之下,极寒的空气与鬼火拳压之间霎时间形成了一股旋转的涡流,把玛夏多的拳势微微向外带偏了一丝。
只一丝。
但足够美纳斯把身体从那条被错开的缝隙里送出去半寸。
鬼火拳贴着它的背脊上方掠过,灼热与阴冷同时从鳞片上刮过去,像一把烧红了又淬了冰的刀,在空气里割出“嗤”的一声。
美纳斯没有回头,它那条还在惯性中的尾尖突然一甩,抽向玛夏多来不及收起的背部。
可玛夏多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下。
它在半空中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倒,让尾尖擦着它的颈侧飞过,同时左拳从下往上轰出,正中美纳斯右腹偏后处最薄的那层鳞片。
“咚!”
这一下太重了。
美纳斯的身躯直接被打得整个向上翻起,在半空中划了道歪歪斜斜的弧线,几滴冰蓝色的血从破裂的鳞甲间渗出来,还未落地,就被极寒的空气冻成了圆润的珠子。
它摔进一片被鬼火烧得焦黑的矮木丛里,断枝与霜块四散飞起,扬起的尘雾里夹着细碎的鳞光。
四周那圈冰镜也在同一时间崩碎成漫天的亮片,像一场把整个树林都点亮了一瞬的雪。
树木摇晃,地面颤抖。
美纳斯半伏在碎冰与焦木之间,本来君临天下一般的姿态像是被这一拳打掉了大半气势。
可它的眼睛仍是亮的。
那对异色的瞳孔在乱发般的碎枝间闪着冷光,像深海里两枚被血月照过的珠子。
它用尾尖撑住地面,慢慢重新抬起身子,鳞甲间的冰蓝色血液已经止住,只留下几道极深的裂痕。
它张开嘴,吐出的却是一团极冷的白气。
那白气一离开它的口,便在空中结成一柄细长的冰锥。
然后又一柄,又一柄。
一柄接一柄,在它周身升起来,足有几十柄,像一支从寒雾中苏醒的军队。
对面的玛夏多站在几十米外的一棵断木上,浑身气势显然比刚才更沉了。
那头像是黑色小熊一般的身影没有动,但脚下的影子已经浓得像是活着的东西,正在向外一圈一圈地扩展。
它知道这下,美纳斯要动真格的了。
它也知道,再过几秒,这片森林的中央地带会被这两股力量彻底掀开。
可即便如此,它也不会收手。
在从被穆萱留在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没了留手的余地。
它要看清现在这只美纳斯真正的极限。
它要确认,这只“最强”的精灵,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那个少女能托付后背的最后的盾。
“…”
风从被它们打穿的树冠缺口里灌下来,像整片森林都在发出低低的呜咽。
碎冰、断枝、鬼火的余烬和还未散尽的寒雾在半空中旋转、碰撞、坠落。
两头精灵隔着这片被摧毁了大半的空地遥遥对视,一个周身冰枪如林,一个脚下暗影如海。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
然后,它们又一次同时动了。
“轰隆——————!!”
森林深处,晨雾被彻底撕裂。
巨大的冲击和能量的怒鸣一浪高过一浪,像有两条古老的生命,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初春的拂晓里争夺某片大地之下更深、更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