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上下正在紧锣密鼓地备战,李乘风却坐在一张椅子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
查内奸、杀叛徒、清理门户,忙得脚不沾地。
接着又是研究法阵、培育灵虫、指导弟子修炼,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
忙来忙去,居然一直没去过房昭雪的居室。
风乘屹母亲的房间。
直到两周前,张弋突破到了食气境,跟林诚聊功法感悟的时候,李乘风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野修确实很多都缺乏功法,东拼西凑,东躲西藏。
可家族修士不一样,是有功法传承的。
问题是,风乘屹的居室里,他翻了个底朝天,一本功法都没找到。
这不正常。
所以他想到了房昭雪的房间。
房昭雪的居室在云隐峰东侧,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清幽安静。
李乘风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差点扬了他一脸。
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明面上的东西。
书架上是些杂记、游记,抽屉里是些日常用品,衣柜里几十人件衣裳,却带着淡淡的清香。
但李乘风不是普通人。
他的神识扫过整间屋子,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地板那边,有法阵的波动。
很隐蔽。
换个人来,就算站在上面也察觉不到。
李乘风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叩了叩,嘴角微微勾起。
这法阵,对他来说是小儿科。
一盏茶的功夫,法阵就被破解了。
阵法影响失效后,地板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不长,三十来级就到了底。
通道里有几个机关,不算太厉害,李乘风随手就破了。
密室不大,也就两间屋子的大小。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货架,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女人喜欢的东西。
货架最边上,放着一本手抄的笔记,封皮已经有些泛黄。
李乘风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是房昭雪的笔迹。
她居然有记笔记的习惯。
李乘风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心惊。
笔记里记了很多事——风家的往事,风九渊的旧事,还有一些她自己的心事。
这些事风乘屹从未告诉过他,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许是认为没必要告诉李乘风。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全身状态极佳,不日尝试突破。”
笔迹到此为止。
房昭雪死了。
突破失败,气血反噬。
——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李乘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
密室的尽头,有一个精致的木架。
木架最上面放着一本书,封面写着三个字:
璇玑功:金丹卷。
李乘风拿起来,翻了翻。
这是风九渊修炼的功法。
笔记里写过,风九渊用功劳在风族给风乘屹兑换了这套功法。
李乘风觉得奇怪——风九渊自己就练这个,直接传给儿子不就行了?
何必多此一举?
而且,这套功法只到金丹期。
风乘屹之前得到的,是炼气和筑基的部分。
金丹部分,一直没给他。
李乘风翻开第一页。
字迹清晰,笔力遒劲。
李乘风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得很认真。
两个呼吸之后,李乘风脸色骤变。
第一页的字迹,不见了。
准确的说,是李乘风看过的字不见了。
干干净净,像从未写过一样。
李乘风猛地看向后面的字。
字迹还在,但却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消失。
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
李乘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字,他确实看过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书页上,什么都没有了。
字迹在缓缓消散。
李乘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手一招,一支笔从旁边的桌上飞来,落入手中。
他提笔,试图把刚才看到的文字写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纹丝不动。
不是他不写,是写不了。
那支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重若千钧。
李乘风用尽全力,笔尖也落不下去。
李乘风放下笔,张开嘴,想念出那些文字。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带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哑了,他能说话——只是不能说那些字。
“什么?这……这难道是?”
这句话能说。
李乘风说得很清楚。
但那几十个字的功法,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乘风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木架旁边。
那里还摆着好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着。
李乘风随手抓过一本,封面上写着“幻羽诀”。
翻开,看。
字迹清晰。
一行,两行,三行。
然后,字迹开始消失。
跟璇玑功一模一样。
李乘风又试了一本。
再试一本。
这一本也是如此。
他看过的字迹,就从他眼前消失。
他想写,写不出来。
他想说,说不出来。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只有他一个人能学。
不能写,不能说,不能传承。
李乘风站在密室中间,看着满架的功法,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梁湛和林诚只谈修行的心得,从不谈论功法的具体内容。
他们学的应该是同一套功法,按理说该有无数问题可以交流探讨。
不是不想谈,是不能谈。
说不出来。
李乘风缓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道典。
这个世界的功法,每一本都是道典。
你看过,就只有你知道。
你想教给别人?
做不到。
你想写下来?
写不了。
你想说出来?
发不出声。
只能一个人看,一个人学,一个人悟。
难怪功法传承在这个世界如此重要,难怪家族把功法看得比命还重。
因为根本没办法口口相传,没办法手把手教。
只能靠道果,靠那枚小小的、贵得吓人的道果。
而道果,又是怎么来的?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风九渊。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功劳,给儿子在风族换了璇玑功。
不是他不想亲自教,是他教不了。
只能换。
只能让儿子自己看,自己学,自己悟。
李乘风睁开眼,看着手中那本已经变成白纸的璇玑功,沉默了很久。
房昭雪把金丹部分藏在这里,大概是想等风乘屹到了这一步,再来取。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李乘风把书放回木架上,站起身。
密室不大,十几步就到了头。
李乘风站在房昭雪的密室房间里,脸色阴沉的像要下雨。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得更复杂,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李乘风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那个世界。
那个孤凉、荒芜、充满了硅基生命的世界。
那里的生命,其实也是被圈养着。
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你以为你在活着,其实你只是别人的庄稼。
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只是被收割前的最后一茬。
牧场。
那就是一个牧场。
李乘风曾经以为自己逃离了那个地方,以为时空黑洞把他卷到了一个正常的修仙世界。
这里有灵气,有修士,有家族,有争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李乘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翻过璇玑功,翻过幻羽诀,翻过那些只能看、不能写、不能说、不能传的功法。
道典。
这个世界的功法,每一本都是道典。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传承?
为什么不能口口相传?
为什么只能靠道果?
为什么道果那么贵?
为什么只有顶级家族才有?
李乘风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怎么甩都甩不掉。
仙福之地,会不会也是一处牧场?
他想起那些被圈养在种植园里的凡人。
那些人,从出生就被养着。
有吃的,有喝的,有活干。
看起来是活着,可他们只是耗材。
几十岁就死了,死之前还要贡献出自己种的灵谷、养的仙菌。
有些人被种了丹果,有些人被炼成丹药,有些人被做成法器部件,有些人被端上餐桌。
丹门、器门、膳门。
炼丹需要人,炼器需要人,饭菜也需要人。
那些人,不是人,是材料。
李乘风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压,可更多的念头又涌上来了。
凡人是的材料,那修士呢?
那些食气境、道心境、悟神境、灵花境的修士呢?
他们难道就不是材料吗?
只不过是被养得更久一点,养得更肥一点,等到境界停滞不前、再无用处的时候,照样会被“吃”掉。
李乘风想起风乘屹的父亲。
风九渊,金丹修士,死在了家族战里。死得光明正大,死得轰轰烈烈。
可谁又知道,那场家族战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想起叶知秋,想起高岑,想起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人。
人死了,除非化为灰烬。
不然,在这个世界上都能物尽其用。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虾米是凡人,小鱼是低阶修士,大鱼是高阶修士。
可大鱼上面呢?
三门九姓十二星宿,那二十四个顶级势力,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他们圈养凡人,圈养修士,圈养一切能圈养的东西。
可他们又是谁圈养的?
他们是被养得最肥的那一批,还是……
李乘风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想起一个词。
牧羊犬。
羊是凡人,牧羊犬是那些家族修士。
牧羊犬帮着牧羊人看管羊群,保护羊群,让羊群安心吃草,安心长肉。
等到该收割的时候,牧羊犬也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可牧羊犬,终究不是牧羊人。
牧羊人是谁?
是那些从不露面、从不解释、只定规矩的人?
是那些让功法不能传承、让法术只能靠道果、让知识只能独享的人?
是那些把整个世界设计成一个巨大牧场的人?
李乘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孤凉的世界。
那里有硅基生命,有牧场,有牧羊人。
这里有人,有修士,有二十四个顶级势力。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李乘风睁开眼,风家弟子在演武场上操练,笑声和喊声隐隐传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很美好。
可李乘风知道,水面之下,藏着深渊。
他忽然很想笑。
笑这个世界的荒唐,笑这些人的无知,笑自己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他低声说,
“那大鱼,又是准备给谁吃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
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轻。
可李乘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