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发出了更加放肆的笑。
“哈哈哈,不愧是叶家的自然孕育子嗣!跟叶擎那条老狗一样,生下来就是百里家的狗!”
声音被机甲扩音器放大,又因为设备劣质,带着尖锐的失真。每个字都像是被金属刮过一样,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袋里震得嗡嗡响。
我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
是因为声音真的很吵。
这种扩音器本来就是为了战场通讯设计的,优先保证能被听见,而不是好听。再加上他似乎刻意把音量调高,整个声波压得人耳膜发紧。我站在机甲脚边,距离太近,反而更难受。
我听得见他说的每一个字。
但我听不懂。
准确来说,我没有兴趣去理解。
叶家、百里家、狗——这些词被他反复拼在一起,语气里充满了恶意,可它们在我脑子里并没有形成完整的意义。那不是我现在需要处理的信息。
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架机甲。
装甲板上还残留着虫族体液。
那种液体很容易辨认。颜色深,质地粘稠,在装甲接缝处已经半干,留下不规则的斑痕。有些地方还挂着碎裂的甲壳片,像是被近距离击碎后溅上去的。
所以他确实上过战场。
这一点很明显。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立刻把事情往更奇怪的方向去想。否则,在这种时刻,一个驾驶机甲的人站在战场边缘拦路、嘲笑、拖延时间——这种行为本身已经足够异常。
如果不是那些虫族汁液,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他是什么势力的间谍。
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恶劣。
那种人不是没有。战争时间越长,这种扭曲就越多。有人把愤怒发泄在敌人身上,有人发泄在自己人身上,还有人干脆什么都不管,只要能找到目标就行。
他显然还在说什么。
笑声断断续续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夹着一些断裂的词句。可我已经没再认真听。
远处的爆炸声又响了一次。
地面轻微震动。
火光在街道尽头的天空里一闪一闪,烟雾被风吹开,又重新聚拢。那种节奏很清楚——战斗还在持续,而且没有减弱的迹象。
我站在机甲阴影里,握着能量刃的手指慢慢收紧。
绿萝的藤蔓顺着手臂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的动作,只是很轻的一次收缩。像是在确认距离,又像是在提醒我它还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鞋带系得很紧,没有松。
然后抬头,再一次看向那架机甲。
“说完了吗?”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让他听见。
扩音器那边停顿了一瞬。笑声卡在喉咙里似的断了一下。
我没再等。
能量刃在手里微微一转,蓝色的光线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短弧。
“说完就让开。”
我没再看他。
那架机甲仍旧挡在半条路上,但机甲腿之间总归有空隙。我侧身从那片阴影里绕过去,脚步慢得有点滑稽,一只手握着能量刃,另一只手还扶着输液杆,像个从医院里走错门的人。
机甲没有再动。
也没有再挡。
我就这么从它旁边走了过去。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有些变调的嘶吼。
“你就记得自己是叶家人吗!”
声音依旧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刻意拖长的嘲笑,而更像是突然被什么情绪顶了一下,音调有点破。
我听见了。
可我依旧听不懂他说的话。
或者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脚步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输液杆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偶尔卡到破碎的地砖边缘,会发出轻轻的“咔”一声。我就停一下,稍微抬起一点,再继续往前。
远处的火光看起来近,可真正走起来,距离比想象中远得多。
在城市里,人对距离的判断总是被灯光欺骗。天空被火光照亮的时候,视觉上会觉得战场就在前方几条街外,可实际上往往隔着更长的路。建筑一栋接一栋,街道弯弯折折,真正的战斗区域被遮在后面。
我走过一条街。
又走过一条。
呼吸开始变得不太稳定。
胸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慢慢爬上来,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一点一点收紧。步子不得不慢下来,每走几步都要调整一下呼吸。
绿萝的藤蔓贴在手臂上,微微收缩又放松。那种凉意顺着皮肤延伸到手腕。
我又往前走了几十米。
视线开始有一点晃。
不是严重的眩晕,只是那种熟悉的警告——再继续硬撑,身体很快就会自己停下。
我伸手扶住了一面墙。
墙面粗糙,冰冷。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温度顺着皮肤往里钻,让人忍不住稍微靠了一下。
输液杆被我立在旁边。
我低着头,大口喘气。
空气带着烟味和一点焦糊味,每一口吸进去都有点干涩。肺里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发紧,但只要停下来几秒,呼吸节奏就能慢慢找回来。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炮击,更像是某种巨大物体倒塌的声音。地面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
火光比刚才更高了,烟雾在夜色里翻滚着往上爬。偶尔能看见能量武器的闪光在建筑间反射出来,一闪一闪,像雷一样。
战场确实在那里。
只是还没到。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呼吸稍微平稳一点。手指重新握紧能量刃,另一只手抓住输液杆。
脚步重新迈出去。
只要方向没错,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