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走出建筑外最后做的一件事,那当然是把鞋带系紧。
这种事情在平时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只要真的在战场环境里跑过几次,你就会知道这有多重要。鞋带一旦在奔跑中松开,人摔倒的概率几乎是必然的。
摔倒一次,在平地上也许只是狼狈,在战场上很可能就是结束。所以我蹲在门口的阴影里,把鞋带重新拉紧,甚至干脆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也没关系,总比跑到一半松开强,强太多倍了。
做完这件事,我才真正往外走。
说实话,我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狼狈。病号服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外衣,一只手拿着那把轻得不像武器的能量刃,另一只手还带着那根输液杆。可我还是把它带出来了。因为它至少是个支点。万一真的走不动了,在找到墙、栏杆或者别的东西之前,我能多一个可以撑住身体的东西。
这种时候,人会变得很现实。
门外的空气比室内冷得多,风一出来,带着一点刺鼻的味道。不是纯粹的硝烟,也不是普通燃烧的气味,而是混杂着虫族体液、能源武器残留和建筑材料被高温灼烧后的味道。那种气味我在首都星的佣兵酒馆里闻过一点点,但在这里要浓得多,也真实得多。
绿萝的藤蔓已经顺着我的手腕攀上了手臂。
那感觉太久没有出现过了。细细的藤蔓贴着皮肤,凉凉的,却又隐约有一点温度,好像在皮肤表面慢慢爬动。不是刺痛,也不是压力,更像是一种久违的连接。它的根系在契约空间里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又像是在等待命令。
我没有立刻让它动。
只是任由它缠在那里。
我靠在建筑外墙的阴影里,慢慢把呼吸调整好。身体还在提醒我不要太快,但外面的环境已经不允许人慢慢适应。脚步声不断从远处传来,一批一批的人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他们走得很急。
有些人穿着后勤制服,有些是临时装备的防护甲,还有人背着补给箱。没人有时间停下来确认我是谁,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去问一个带着输液杆的人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借着房屋的边角作为掩体,稍微探出一点视线,看那些人离开的方向。
其实判断方向并不难。
只要看最后那一批人往哪里去就够了。队伍前端早就消失在街道拐角,留下的都是最后赶上的人,他们的步子更急,也更没有队形。我看着他们消失在远处,又看了看天空。
远处有火光。
不是小规模的闪光,而是持续的亮度,夹着浓烟,在夜色里一层一层往上翻。那种亮度说明那里正在使用重火力,至少是能量炮或者大型虫族目标被击毁时产生的爆燃。
其实也不用太认真思索。
在这种地方,只要哪里有火光、有烟雾、有连续不断的震动,那基本就能确定一件事——那里就是战场。至少,是战场之一。
我握紧了手里的能量刃,另一只手撑着输液杆,让身体稍微前倾一点。鞋带勒得很紧,脚踝有一点被压住的感觉,但正是这种感觉让我知道,它不会在奔跑的时候松开。
绿萝的藤蔓在我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像是回应。
我从墙角慢慢走出来,朝着那片火光的方向。
你说我傻吗?哦,当然,我确实是傻的。
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送死,对吧。一个刚从病床上爬下来的人,拿着一把轻得不像武器的能量刃,还拖着一根输液杆,往火光和爆炸的方向走。正常人都知道这不该发生。
你的智慧,和我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这不是恭维。
我就是那个傻的。
可是在这个星球,这种傻并不稀奇。这里没有谁真正守护谁的说法。没有什么“被保护的平民”,没有那种干净的划分。这里只有两种人——军人,和暂时不是军人的人。
而一旦战场征召响起,这个界限就消失了。
广播一响,后勤上阵,维修上阵,运输上阵,医疗上阵。哪怕是已经退役的人,只要还在这颗战争星上,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还能拿得动武器,那一刻就会重新被算进编制里。
没有人会特意通知你。
也没有人会专门确认你准备好了没有。
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能走,就去。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捡到的那袋军用营养剂。包装很硬,撕开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点刺耳。我用牙把口子咬开,直接往嘴里挤。
味道说不上好,甚至有点发苦。
那种高密度营养剂就是这样,黏稠得像半凝固的浆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有点不适应。但我还是把整袋挤了进去,一点没剩。现在不讲究口感,也不讲究胃口,只要能把热量和糖分送进身体就行。
吞下去之后,我停了一秒,让身体适应。
胃里很快传来一点温热感,不明显,但足够让我知道它已经开始被吸收了。呼吸慢慢稳定下来,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我还不能跑。
这一点我很清楚。
脚步稍微快一点,胸腔就会开始发紧,视野边缘也会有轻微的晃动。那种状态如果强行奔跑,十几秒之内就会失控。所以我没有逞强,只是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步伐,朝着火光的方向走。
输液杆在地面上滚动,轮子偶尔会发出一点轻响。
能量刃被我握在手里,没有启动。
绿萝的藤蔓依旧缠在我的手臂上,细细的藤蔓随着我的动作轻轻移动,像是贴着皮肤呼吸。那种凉意已经变得很熟悉了,让人不会忘记自己还握着一点力量。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火光比刚才更明显了。
烟雾在风里翻滚,偶尔有能量武器爆炸的闪光,从建筑缝隙里一瞬间照亮半边天空。远处的震动通过地面慢慢传过来,像是很深很沉的鼓声。
我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虫族规模。
不知道防线位置。
不知道哪支部队在顶着。
不知道谁还活着。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们一定在那里。
那些人,那些我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军校的,军队的,后勤的,维修的,运输的。那些刚才从医院门口跑过去的人,那些在广播里被点名的人,那些在这个星球上被默认为“能战斗的人”。
他们现在一定在那里。
所以我往那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