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太顺利了,拥有那两棵植物后,就不怎么再需要努力。它们吸食我,需要我供养,却能提供给我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战斗能力。
我渐渐习惯了那种状态,习惯了把力量当成理所当然,习惯了只需要判断方向,而不必亲自承担代价。现在,剥离了它们,我才发现自己空得惊人。
当然,不是没有代价,而是转嫁到另一个地方。
契约空间里的那株绿萝还在。它当然不是没有战斗力,事实上,它的藤蔓韧性很强,缠绕、绞杀、束缚、破坏神经传导,甚至燃烧,它都能做到,只是范围小,输出性价比不高,而且需要我持续维持注意力。
对付普通目标尚可,但和那两株的存在相比,那就是一把随身匕首,而不是重火力。我很清楚,在真正的战场环境下,它能提供的只是勉强自保。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是我现在唯一能调度的战斗力。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究竟丢失了什么。不是那两株植物本身,是我对“自己”的判断。
原来,不是别人忘了我是谁,是我自己忘了。
我忘了那两棵植物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忘了没有外挂、没有加持、没有强制输出手段时,我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忘了在兽人星,那个码头力工的姑娘,忘了那一盘盘换成钞票的小小蛋糕。我忘了,我全部都忘了。
忘了陪我来到帝国的绿萝,忘了那么多善良好心的人,带我回家,负担我的生活开支,照顾起居……
忘了我去了黑市,后来成了佣兵。
忘了我被迫入学军校,也勉强成了军人预备役。
忘了我曾经靠判断、靠决断、靠对局势的嗅觉,靠在不对称环境中寻找生路。可当力量变得过于直接,那些能力就被我默默收了起来,像是久未使用的工具,被压进角落,蒙上灰尘。我开始把植物当成“我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当成“我的能力”,久而久之,我不再区分什么是我,什么是它们。
现在它们被剥离,我才发现,真正退化的不是战斗力,而是对自身状态的认知。
我也忘了那个一见面就下毒,后来手把手教我成为佣兵的男人。那个被我没有任何解释,扔在了首都星的男人……虽然,那非我愿。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掌心没有藤蔓,也没有冰霜,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异象。只有体温、脉搏、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感。这才是我本来的形态。不是强,不是弱,而是普通,是需要判断、需要付出、需要承担风险的普通状态。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让我有点不舒服的事实。
我并不是失去了力量。
我是失去了对“没有力量时如何行动”的熟悉感。
失去了生而普通的我。
绿萝在契约空间里安静地存在着,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情绪稳定,叶片舒展,根系贴合空间壁垒,像是随时可以回应我的调度。它不是无用的,它能杀人,能控场,能在近距离战斗中制造优势,只是它要求我更精细地操作,更准确地判断,更提前地布局。它不像那两株一样,能直接替我解决问题,它更像是在提醒我,真正的变量始终还是我自己。
而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已经不太确定,那个“我自己”,该如何出手了。
两手空空,是真实物理状态的空空。
为什么失去武器装备植物后我会感到一种近乎失语的空白。大概不是因为没有武器。而是,我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并没有真正以“自己”为核心作战。我是在调度资源,而不是调度自身。
这听起来没什么区别,但现在,我终于感受到了那条断层。
原来,我不是被剥夺了能力。
我是被迫回到了原始状态。
而我对这种状态,已经生疏得像个外人。
如此可笑。
那个光脑芯片注射器,被我放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看见它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包装完整,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我伸手把它取出来,指腹贴着外壳缓慢地滑过。材质偏冷,触感很硬,和医疗器械一贯的风格一样,没有任何情绪,也不给人暗示。
我究竟该选择什么?
这个问题并不宏大,也不复杂,却偏偏让我迟迟没有动作。
只要使用它,我就能重新获得权限,重新接入系统,重新拥有身份标识、定位、通讯和基础的社会存在感。那几乎是默认的选项,甚至称不上选择。可我却一直没有用。因为我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如今的我,失去了大部分战斗能力。那两株植物不在,绿萝的能力有限,身体状态也远未恢复。佣兵勋章不在身上,个人账户无法调取,身份权限被切断。说句不是玩笑的玩笑,如果我现在死在某个角落,被虫族碾成一滩血肉,大概都没人能第一时间确认我的身份,甚至连尸体都未必找得到,只会被当作失踪处理。不对,帝国身份系统里,已经压根不存在我。连失踪都没有,因为,根本不存在我。
这个事实并不夸张,只是陈述。却夸张得赤裸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空荡荡的口袋,手腕上没有任何标识。身上的东西少得可怜,少到几乎没有“属于我”的物品。没有武器,没有装备,没有光脑,没有能够证明我存在的东西。就连那两株植物,也不在我身边。
我把注射器放在掌心,重量很轻,却压得人无法忽视。它并不是力量,也不是保障,它只是一个入口。使用它,意味着我接受当前的规则,接受被重新纳入体系,接受接下来一切可能发生的处理、审查和安排。不使用它,则意味着我继续处在这种几乎被隔绝的状态里,没有主动权,也没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