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闭上双目,
朝堂诸臣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转瞬之间,狄仁杰清瘦刚正的身影蓦然浮现在心头。
那是朝野之中少有的不畏强权、耿直忠正之人,
从不攀附门阀权贵,
亦不刻意迎合强大势力,
心怀天下黎民苍生,凡事秉持公心,
遇事便敢直言进谏,从不趋利避害。
这般风骨气节,
在如今这满朝蝇营狗苟、人人趋炎附势、畏权避祸的朝堂之中,
实在是寥寥无几,且弥足珍贵。
武曌缓缓睁开眼眸,
方才凝于朝堂权谋间的凌厉锋芒悄然敛去,
深邃眸光柔和,
带着阅尽人心的倦意与怅然,
静静看向身侧的太平与执笔侍立的上官婉儿。
她一声轻叹悠悠漫过御案,
朱唇轻启,带着对朝堂世情的无尽感慨:
“放眼望去,这满朝文武,
位列朝堂身居高位者不计其数,
可多是些趋利避害、畏威避祸的庸碌之徒。
遇事明哲保身,逢迎上意唯恐不及,
真正能如狄仁杰一般,
秉性刚直不阿,处事行事沉稳有度,
且聪慧通透、胸藏谋略,
心中始终装着黎民苍生的赤诚臣子,
终究是太少太少了。”
太平素来通透敏锐,
早已察觉母后眉宇间的怅然与沉吟,
又见她眉宇间隐隐掠过叹惋,
待武曌神色稍稍缓和,柔声开口,语气带着温婉疑惑:
“陛下方才处置丘神积一案,
又特意庇护周兴,心绪起伏之间,
怎么会突然想起狄仁杰?
儿臣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想听听陛下所思所想。”
上官婉儿闻言亦微微抬眸,持笔静立一旁,
眼含倾听之意,并未插话,只静静候在一侧。
武曌眸中凛冽寒气散去,
添了几分考量,目光扫过太平与上官婉儿,
轻轻一声长叹,感慨万千道:
“朕方才看着来俊臣伏跪惶恐,
谈到周兴谨小慎微的模样,
忽然心生感慨。
你且想想,周兴不过一介秋官尚书,
掌刑狱律法之权,
论品阶并非朝堂顶尖,
论根基也算不上门阀世族根深蒂固。
可满朝文武之中,
有多少人刻意讨好、曲意逢迎?”
她语气带着看透人心的淡漠:
“朝中诸臣,
要么惧怕周兴手中刑狱之权,
要么刻意攀附,
只想借着周兴之势谋求升迁、保全自身。
人人皆看权势行事,只敢顺着上位者心意奉承,
无人敢直言其过,更无人敢与之抗衡。
区区一个周兴,便能令朝野人心畏缩至此,
可见朝堂风气已然浮躁软弱到了何种地步。”
太平闻言微微颔首,眉宇间生出几分认同,
顺着武曌的话缓缓言道:
“陛下圣明,
如今朝堂之上,大多朝臣皆是明哲保身之辈,
遇强权则避让,遇权贵则逢迎,
只求安稳立足,无人愿冒风险坚守本心。
周兴身居秋官要职,手握生杀刑狱之柄,
众人心中畏惧,自然不敢与之相悖,
只能刻意奉承讨好,不敢有违逆。”
说到此处,太平语气顿了顿,
“也正因如此,越发显得狄大人难得。”
太平话锋一转,眼中满是赞许,
“旁人皆畏权势、避祸端,
唯独他从不受世俗风气裹挟,
不惧酷吏威压,
始终守着臣子本分与心中正道。”
上官婉儿闻言轻轻垂眸,而后抬眼柔声附和:
“陛下洞彻朝局人心,一语道破朝堂症结。
如今朝中风气萎靡,趋炎附势成了常态,
诸位朝臣皆以保全自身、攀附权贵为先,
少有坚守正道之人。
周兴虽非宰辅重臣,却掌刑狱利器,
足以拿捏百官性命前程,
故而众臣皆心生忌惮,
一味阿谀奉承,无人敢捋其锋芒。”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恭敬恳切:
“狄大人却截然不同,
他心怀社稷,刚正秉直,
胸中藏有谋略,眼底藏有山河,
从不因对方位高权重便屈身退让,
亦不会因祸及自身便闭口不言。
这般品性风骨,在浊流之中兀自坚守本心,
确实是朝中无可替代的股肱之臣。”
武曌静静听着二人所言,
眼底掠过认可,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出心底所想:
“朕想起狄仁杰,便是由此感慨。
当年张光辅身居高位,手握重兵,
平定叛乱之后恃功自傲,权势滔天,
人人皆避让奉承,生怕得罪于他,惹来祸事。
唯有狄仁杰,孤身一人直面强权,
据理力争,当庭硬刚张光辅,
不避权势,不惧兵权威压,
字字铿锵,坚守公理正道。”
她目光望向殿外长空,语气带着笃定:
“如周兴、来俊臣之流,
只能为朕制衡朝堂、震慑异己,
可用却不可深倚,
更无法托付江山社稷。
唯有狄仁杰这般,不畏强权、坚守本心,
刚正而不迂腐,耿直又有谋略的臣子,
才是朕心中真正想要、也一心想要重用之人。”
太平闻言深有感触,轻声叹道:
“只是他常年外放为官,远离朝堂中枢,倒是可惜了一身才干。”
说到此处,太平马上进言:
“狄仁杰才干卓绝,品性端正,实乃国之栋梁。
陛下若能召其重回朝堂中枢,
必能匡扶朝纲,
压制朝野趋炎附势的浮躁之风,
为朝堂守住一股清正正气。”
此言恰好说到武曌心底所思,
她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
在太平和上官婉儿二人身上流连片刻,
将那份对狄仁杰的惜才之意、对朝局的忧心之念尽数藏于心底,
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
只是那双深邃眼眸中,虽再无多余情绪,
眉宇间却依旧紧锁着,
藏着对朝局动荡、人心难测的深沉考量,
与对大周江山千秋万代的无尽思虑。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见武曌垂眸不语,周身气场沉敛肃穆,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悄然对视一眼,
皆心领神会。
二人皆以为武曌此刻无心提及狄仁杰回京之事,
便不再多言,敛了神色垂首静立,
默然侍立在侧,不敢贸然打破这份沉寂。
良久,武曌执笔落下最后朱批,
将御笔轻轻搁于笔架之上,
抬眸淡淡扫过殿内,语声沉稳无波,
陡然开口下旨:
“王延年。
即刻暗中派人前往狄仁杰任职之地,
细细查探他的所作所为、为政举措、身体近况,
以及属地百姓对他的口碑评价。
事无巨细,一一如实回奏,不必声张,
暗中查访即可。”
王延年连忙躬身领旨:
“奴才遵陛下旨意,即刻便去安排。”
看着王延年躬身退下,
武曌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若狄仁杰近况安稳、依旧初心未改,
必有一日,她要将这柄刚正利剑,
重新召回朝堂中枢,
为她稳固江山,整顿朝纲,
镇住这满朝趋炎附势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