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望着神色淡然的武曌,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疑虑,缓步上前,敛衽轻声问道:
“陛下当真决意,
将狄仁杰从地方召回神都?”
武曌眸中满是深谙朝臣心性的通透,
语声平缓:
“李嗣真此人,生就一副忠直风骨,
心怀社稷不避锋芒,
故而,朕素来容他当朝直谏,从未过苛责。
可他秉性过刚,凡事只论正邪是非,
少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迂回,
更缺了藏智于胸、周全大局的权谋心计,
比起狄仁杰,终究是差了一层境界。”
太平闻言垂眸,
思绪骤然飘回数年前豫州旧案,
眉眼微动,柔声附和,
细细道出其中缘由:
“陛下圣明,
狄仁杰的智谋,
向来藏于隐忍,顾全的是大局,
更懂周全君上。
当年豫州五千百姓蒙冤株连,
一旦声张满朝皆知,便是进退两难之境,
他并未将此事公之于众,
不曾引朝臣议论、天下哗然,
只是亲笔缮写密折,
悄无声息递至您的御案前,
将决断之权尽数交予陛下,
半点不曾陷君父于被动。”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对狄仁杰处事之道的了然:
“试想若是此事闹得朝野皆知、天下沸扬,
陛下反倒陷入两难——
准奏宽宥,便会给奸佞之徒留下借故脱罪的把柄;
不准奏,又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落得漠视苍生的骂名。
无论如何抉择,都有损君威、难平众议,
这般境地,任哪位帝王都难免心生芥蒂。
可狄仁杰以密奏行事,
不动声色便化解了这等困局,
这便是他的大智之处。
再者,密奏之事隐秘至极,
其余州县、满朝文武皆不知情,
即便陛下当时未有准奏,
也无朝臣敢妄加非议,
更无百姓妄自揣测君心,自始至终,
狄仁杰都将陛下的君权与颜面护得周全。”
武曌听罢,眸中淡淡泛起赞许之意,沉声叹道:
“的确如此,狄仁杰深谙为臣之道,
智而不傲、谋而不乱,
既存体恤苍生之心,
又懂周全君上之虑,
这般迂回周全、藏锋守拙的智谋,
远非旁人能及,
这大周朝堂,正是需要他这般能担大局之人。”
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垂首静听,
眉目敛于暗影之中,
心底却早已思潮翻涌,
暗自细细思忖。
她自幼浸润宫闱,
饱览经史,洞察朝局人心,
论机敏灵秀、察言观色,
不输朝中任何文臣;
论笔墨才学、草拟诏敕,
更是冠绝宫掖。
可细细比对狄仁杰的处世格局、筹谋分寸,
才恍然看清自己与他的差距所在。
论智谋:
她的聪慧多囿于宫阙方寸之间,
擅长揣摩圣意、调和宫闱纠葛、周旋朝臣派系,
目光多落在眼前利害、当下进退;
而狄仁杰的智谋,却能跳出朝堂一隅,
放眼州县民生、天下大局,
凡事谋定而后动,知进退、懂迂回,
既守本心正道,又不逞刚直之勇,
懂得给帝王留余地,给朝局留转圜,
藏锋芒于市井,蕴城府于无声。
论手段:
她身在宫禁,
行事多谨小慎微,依托帝心权宠立身,
行事讲究内敛避祸、明哲保身,
纵然有济世之心,
也无外放施为的余地;
狄仁杰却能立身地方、深耕州县,
于乱世中安抚百姓、整肃吏治,
于朝堂上直面奸佞、制衡酷吏,
刚柔并济,恩威兼施,
既能以密折安苍生、全君威,
亦能以风骨镇朝局、定风波,
手段坦荡却不失机变,
格局开阔而不流于小巧。
论眼界格局:
自己所见,
不过紫微宫墙之内的权力倾轧、后党朝争;
狄仁杰所思,
却是大周山河安稳、黎民祸福安危。
她长于机巧玲珑,短于经世治民;
善于揣摩迎合,弱于独当一面。
一念及此,婉儿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又隐隐生出一股不甘。
她缓缓敛了眸中思绪,
心中已然明彻:
自己才学不输,智计不缺,
城府机敏亦皆具备,
与狄仁杰之间,
并不是悟性、才学、心智的差距,
仅仅是男女之别、身份所囿、境遇所限罢了。
若她身为男子,
不必困于宫闱女官之身,
可外放州县、莅任一方,
可立于朝堂班列、参议国策机务
以她胸中经史、眼底城府、察世识人通透,
未必不能如狄仁杰一般,
抚百姓、理政务、安朝局,
秉忠直之心,怀迂回之智,
做一位能为帝王分忧、能为苍生立命的良臣。
奈何身为女子,
囿于深宫体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只能俯首案前,
掌笔墨、司诏敕,
困于这宫墙琉璃瓦下,
空有济世格局,却无外放施展的机缘。
一念怅然,一念自矜,
婉儿依旧垂眸敛容,立在原地,
神色不露分毫,
只将这心底翻涌的思量,
悄然藏于沉静温婉的眉眼之下。
而其实,她此刻若是敢当庭直言、坦陈胸臆,
以武曌的识人慧眼、爱才胸襟,
反倒更会心生激赏,高看她几分。
可她终究与狄仁杰差了这最关键一重风骨——
少了那份心怀社稷便敢直陈胸臆的底气,
缺了身居臣位便敢坦荡言事的刚正。
狄仁杰胸中有丘壑,
便敢在帝王面前直言利弊、剖白本心,
不藏机心,不避锋芒;
而上官婉儿久处宫闱,
早已深谙伴君如伴虎的分寸,
凡事只懂藏于心、敛于形,
明哲保身,知智而不敢言智,
有见地却不敢坦露分毫。
这份坦荡敢言,
是上官婉儿穷尽聪慧,
也难及狄仁杰的根本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