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翻阅证据的手指微微一顿,
眸中闪过冷光。
来俊臣的话,她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结合李嗣真此前的弹劾,
再看眼前这些“证据”,她心中已然清明。
平心而论,她并非全然相信周兴会真的谋反,
可转念一想,大周江山初定,根基未稳,
她一路走来,
被无数自己亲手提拔的人背叛,
从裴炎到丘神积,一次次的背叛,
早已耗尽了她对臣子的信任。
如今的她,
身居帝王之位,手握万里江山,
再也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赌一个臣子的忠心与人品。
皇权至上,但凡有一丝威胁到皇权稳固的可能,
她都必须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武曌缓缓放下手中证据,
抬眸看向伏在地上的来俊臣,
语气平淡,却自带帝王威严:
“来俊臣,你与周兴同掌刑狱,
你且说说,周兴平日为人处世,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来俊臣心中一喜,
知晓自己的铺垫已然奏效,
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依旧伏于地面,语气愈发恭谨,满是对周兴的夸赞之词:
“陛下明鉴,
周大人精通律法,断案严苛,
向来雷厉风行,
遵圣意行事。
多年执掌诏狱,
为陛下肃清朝野宵小,
镇住朝堂风气,
劳苦功高,
朝野上下无人不敬佩其风骨魄力。
只是周大人性情刚正太过,
眼里容不得徇私舞弊,
也正因这般刚硬做派,难免得罪不少朝中同僚,
反倒落得旁人私下忌惮非议。”
眼见武曌面对周兴谋逆的确凿证据,
竟神色沉敛、波澜不惊,
未有半点震怒动容,
来俊臣心底不由得暗自忐忑惶然。
他深知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圣心难猜,
在陛下未曾流露分毫决断意向,
态度晦暗不明之际,
贸然站队、轻言臧否皆是大忌。
是以方才那一番极尽褒扬、刻意曲意回护周兴的说辞,
实则是他心思缜密下的步步筹谋。
一来可避过早落下构陷同僚、倾轧朝臣的口实;
二来亦是暗中给自己预留进退余地。
既不把事做绝,也不将话说死,
无论日后陛下对周兴作何处置,
他都能置身事外,不落把柄,
于圣前保全自身,留足退路。
武曌听罢此言,玉指轻捻御案边角,
神色渊静无波,只缓声淡淡吐出二字:
“是吗?”
一旁太平闻言,唇角已然漾开一抹凉薄嗤意。
她常年涉足宫外,洞悉朝野市井私议,
焉能不知周兴刑狱酷烈,罗织构陷之名早已流播四方。
她眸光淡淡扫过伏于殿中、故作恭谨的来俊臣,
语调含着通透讥诮,缓缓开口:
“来俊臣,你倒是八面玲珑,深谙周旋之道。
满口溢美之辞,句句避重就轻,
将世故拿捏得这般圆融妥帖,
这份圆滑机变,朝堂之中,
倒真是无人能及。”
来俊臣心头一凛,慌忙叩首伏低,
惶然请罪:
“公主恕罪,臣失言了。”
武曌听着太平一语点破机锋,
眼底神色骤然冷了几分,周身威仪沉沉漫开。
她眸光冷冽地落向阶下伏地的来俊臣,
带着慑人的帝王威压,字字沉冷:
“来俊臣,你敢欺君?!”
来俊臣浑身一震,
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头颅死死贴在地面,
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颤栗惶恐:
“臣……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
武曌指尖仍停在御案之上,
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
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讲!”
来俊臣本就心神惶惶,
被武曌凛凛龙威压得通体发寒,
此刻不敢再有半分粉饰遮掩,
只得重重叩首,声音恭谨畏怯,如实禀道:
“回陛下,
周兴执掌诏狱日久,性情素来刚戾独断,
行事全凭一己好恶。
朝中但凡与他政见相悖、或是稍有不从者,
动辄便被罗织罪名,下入刑狱之中,
绝无全身而退者。
久而久之,朝野百官皆心生畏惧,
表面虽不敢违逆奉承,
心底实则人人自危。
众人皆畏他手中刑狱之权,
惧他罗织构陷之手,
并非真心敬服其人品行事。
私下之间,
朝臣无不讳莫如深,皆不敢妄议其是非,
只暗暗忌惮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势力盘根错节,行事早已逾矩越规。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绝无虚言刻意诋毁。”
武曌眸光冷沉沉锁着阶下伏地之人,
语气冷淡:
“如此,你方才又何要故刻意粉饰,对他百般夸赞?”
来俊臣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殿砖,
不敢抬头辩白半句,只连声惶恐请罪:
“臣罪该死!臣罪该万死!”
武曌静凝着他一味伏低请罪的模样,心底暗自沉吟。
遥想来俊臣初次面圣之时,
言辞恳切,风骨凛然,
一副忠贞耿直、心怀社稷的赤诚模样。
可如今,只因畏惧周兴势大根深,
便不敢直言其过,
反倒刻意曲意逢迎、虚言粉饰,
藏起真话,揣着私心趋避利害,
早已不复当初那份坦荡刚正。
武曌眉眼深沉难测,
心底矛盾。
她执掌天下,驭臣数十载,
见过太多人前赤胆忠心、人后狼子野心之辈,
周兴追随她多年,
她不愿轻易相信这个向来对自己俯首帖耳的臣子,
会生出谋逆悖逆之心。
可帝王之路,容不得半分心软侥幸,
江山社稷万里河山,是她步步浴血换来的基业,
她怎么敢拿这天下权柄,
去赌一份虚无缥缈的忠心?
忠心,忠心……
武曌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二字,只觉万般唏嘘。
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人心,
最易变的亦是人心,
纵是当初剖心沥血表尽忠诚,
一朝权欲熏心、势位加身,
谁又能保证这份忠心不会变质,
不会沦为反噬自身的利刃?
她这一生,
不信虚情假意的誓言,不信口若悬河的表白,
只信铁证,只信事实,
只信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