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轻易拿下丘神积,
于来俊臣而言,不只是审案之功,
更是天赐良机。
他唇角噙着阴诡笑意,
目光淡淡扫过失神落魄的丘神积,
心头已然转过层层算计。
如今丘神积伏法认罪,
谋逆一案口子彻底撕开,
人证口供俱已齐备,
时间绰绰有余,
局面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不必再耗费精力死磕丘神积,
正好腾出大把余地、借着这桩谋逆大案的由头,
顺水推舟,步步布局,
不动声色便将周兴硬生生牵连进来。
来俊臣心思素来沉诡缜密,
从不做徒劳虚耗之举。
周兴老谋深算,城府深沉,
朝中有根基,狱中有羽翼,
对付这般人物,不动则敛锋藏锐,
一旦出手,便要斩草除根,不能留丁点喘息余地。
若仅稍作折辱、薄贬官身,
非但无法除患,
反倒令其隐忍蓄势,
怀恨蛰伏,
来日必伺机反噬,
沦为自身心腹巨祸。
是以他决意借丘神积谋逆案为引,
巧做文章、层层铺网。
于蛛丝马迹间罗织罪款,
于朝野流言里暗构牵连,
从私通逆党、到徇私纵囚、匿罪瞒君,
桩桩案由皆编排得天衣无缝、铁证似铸。
不求小挫其锐气,
务求一举倾覆其根基,
夺其权、毁其名、断其后路,
令周兴再无翻身之机。
自此诏狱之内,
生杀予夺,尽掌己手。
来俊臣收敛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算计,
面上依旧是一副审案官的冷漠威严,
语气平缓,对着瘫软的丘神积淡淡吩咐左右狱卒:
“将人暂且收押监牢,好生看管,暂缓定罪结案。”
他刻意压下结案的脚步,
就是要留出足够的周旋时日,
慢慢铺陈罗织,一步一步把周兴拖进这潭谋逆浑水里,
借丘神积一案,彻底扳倒周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
来俊臣便安排证人,
供述周兴与丘神积暗中勾结,
私蓄甲兵,意图谋反。
来俊臣精心梳理证据,
将丘神积的供词,证人证言,
伪造的往来书信,私藏甲兵的物证一一整理妥当,
每一份证据都看似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完美坐实周兴与丘神积共同谋反的罪名。
一切准备就绪,来俊臣身着朝服,
手持整理成册的证据,
步履沉稳踏入紫微城,面见武曌。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青烟绕梁。
武曌端坐御案之后,凤眸微垂,
朱笔落于奏折之上,笔锋沉敛凌厉。
一身帝王衮服衬得她威仪天成,
周身弥散着生人莫近的威压,
沉静里自带万钧气势。
太平与上官婉儿垂眸侍立两侧,
殿内静谧肃穆。
来俊臣伏身跪地,
双手将案卷证据高举过头顶,行叩拜大礼,
语声恭谨又刻意带着迟疑:
“禀陛下,丘神积谋逆一案,
臣已彻查审理完毕。
只是,审讯之间,
臣意外发觉此案牵连极深,
竟还牵扯到一位朝中重臣,
干系重大,臣不敢擅断妄处,
特来禀明陛下,听凭圣裁。”
武曌闻言,执笔的玉手微顿,
缓缓抬眸,凤目眸光冷冽,扫过阶下跪伏的来俊臣,
周身帝王威严骤然沉落。
她声线沉稳冷肃,不带温情,字字掷地铿锵:
“谋逆大罪,朕素来零容忍。
既涉逆案,便无亲疏尊卑之分,
莫说区区朝中重臣,便是皇亲勋贵,
但凡牵扯其中、心怀异志者,
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纵容。
你只管据实呈上所有蛛丝马迹,秉公勘审,
无需瞻前顾后,一切但有朕做主。”
来俊臣依旧讳莫如深,
始终不肯直言牵扯之人的名姓,
只将手中卷宗罪证缓缓再向头顶托举,身姿伏得愈发恭谨谦卑。
他语声沉敛恭顺,内里却藏着步步为营的机心:
“此案牵连脉络、隐秘始末,尽皆详录于卷宗之中。
臣不敢擅议重臣、亦不敢私匿分毫情由,
唯有恭呈御览,静候陛下圣裁。”
武曌缓缓抬眸,凤目淡敛威仪,淡淡朝上官婉儿抬手示意。
“取来。”
上官婉儿敛步上前,躬身接过卷宗罪证,轻步奉至御案之上。
武曌玉指纤长,慢条斯理捻开卷册,
一页页静静翻阅,面上云淡风轻,
不见喜怒,殿内檀香寂寂,愈发沉凝肃穆。
待她目光落至那赫然映入眼帘的周兴二字时,
她眉宇间依旧平静无澜,心底却已掀起暗潮。
“周兴?”
他起家全凭自己一手提拔,
荣华权势皆系于她一身,
有何来由生出谋逆之心,竟敢暗附丘神积,谋算反她?
周兴心性阴狠贪权,
向来唯她马首是瞻,
按常理绝无贸然叛主的道理。
难道他权势渐盛,野心滋长,暗中私蓄势力,
不甘久居人下,想借逆案乱局图谋更大权柄?
一念百转,种种揣测在心头转瞬而过。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只指尖继续缓缓翻动卷宗,
眼底却已凝起幽深冷冽——
无论周兴是真有逆心,
还是被人刻意构陷,谋逆之名一旦沾身,
便绝无姑息余地。
她要的是朝堂安稳、权柄归一,
任何滋生异心、敢触逆鳞之人,
皆可弃之。
来俊臣伏于地面,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武曌的神色,
心中已然盘算好说辞,适时开口,
语气看似恳切,实则暗藏机锋:
“陛下,臣审理此案,心中实在惶恐。
周大人身居高位,位极人臣,
满朝文武,无不敬畏有加,
他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皆出自陛下圣恩,
臣私心里,实在不愿相信,
周大人会做出这等悖逆谋反,辜负陛下圣恩之事。”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看似在为周兴辩解,
实则字字诛心,
刻意强调周兴在朝中权势滔天、百官敬畏,
将其架至极高之处,
暗指其在朝中狐假虎威、结党营私、威望过盛,
已然隐隐有凌驾皇权之上的态势。
他深知武曌生性多疑,
最忌恨臣子权势过重、人心归附,
这番话,正是精准戳中武曌的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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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直以为周兴和来俊臣是一路货色,抱团作恶的狐朋狗友。
现在才明白,就以他们两位这种心思深沉、又狠又贪权的性子,
根本就不会真心实意和任何人做朋友。
如同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来俊臣野心炽盛,
周兴盘踞酷吏之首已久,挡了他往上攀爬的路。
他必须借机将周兴扳倒,
才能独得女皇信赖,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