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陈明哲是在一阵阵疼痛中醒过来的。
不是猛的一下,是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
此刻的他,很明显的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肚子,手指凉凉的,蘸着什么东西在皮肤上抹,抹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整个腹部都缩了一下,硬是抿紧了嘴唇才没出声。
随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方临珊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这边,弯着腰,手里拿着棉签和药瓶,正在给他的伤口涂药。
而且手抖得厉害,棉签蘸了药液往他伤口上涂,涂到一半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继续涂,棉签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去的时候她跟拿不稳似的。
是用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手腕,才能稳稳当当的。以至于,他都没敢出声。怕他一出声,她就更紧张了。
这会儿的他,看着她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半边脸,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绷得很紧,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都有点心疼了。
天知道,她都把药上完了,手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这不,当她直起身,把药瓶和纱布收拾到一起,端了水盆站起来,转身想走,一抬头却看见了他。
此时的他,正躺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脸色是白的,白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整张脸上全是汗,从额头往下,鬓角、鼻翼两侧、下巴、脖子,全是亮晶晶的一层。有的已经汇成一条细流从太阳穴往下淌到了耳根。
“方临珊,你这技术可以当护士了呀。”青年说着,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嘴唇咧开了一点,跟平时逗她的时候一样的表情。
但他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太深了,深到那个笑挂上去像是贴在灰色底布上的一道亮色,让人瞧着有点牵强。
一听这句话,小妞儿手里端着水盆站在床边,看着他愣了好大一会儿,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盆,把盆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过身去拿了条毛巾,走回床边坐下。
伸手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毛巾按上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给他擦鬓角,再给他擦脖子,擦下来一层薄薄的亮光。
“我当护士?”她也用平时跟他斗嘴的语气回了一句,声音是平的,尽量平的:“你也不怕我当护士第一个扎死你。”
这话一落,陈明哲笑了笑,笑的时候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你才舍不得呢,扎死我,谁跟你吵架呀。”
“我自己跟自己吵。”小姑娘边说着,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没再擦,抬手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盖到胸口,掖了掖被角。
他看着她掖被角的动作,手指伸进被面下面把被角往里折,折了两折,压平,手法笨笨的,但很仔细。
“你手刚才抖得跟筛糠似的。你没看出来吗?我都被你吓醒了。”
闻言,她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折,折完了才抬头看他:“那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我怕我一出声你手抖得更厉害,把药洒我伤口里。”
“洒进去正好消毒。”
“那不行,那个药挺贵的。”
方临珊一听,翻了个大白眼问道:“那你现在还疼不疼?”语气像在问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不疼。”
“不疼,你满脸汗?”
“吓得。”
“啥!?”
“你手那么抖,我还以为你提前得老年痴呆了呢。”
“你才老年痴呆呢。”她没好气的嘟囔着,开始收拾毛巾和药瓶:“你大痴呆,小痴呆,整个脑子都痴呆,天天带着一身伤回来,讨厌。”
青年闻言,看着她生气的小模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故意转移了话题:“你那个药上得还挺匀的,比我上回在诊所看那个护士上得好。那个护士手重,差点没把我送走。”
“那你下回让她上。”
“不行。你上得好,以后都你上。”
小妞儿一听这句话,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芒果树在风里摇了一下:“你就不能别受伤,不上药吗?”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一阵沉默,好大一会儿,陈明哲才答非所问道:“我饿了。”
“我去给你热粥。”
“你等会儿再去。先坐会儿。”
“干嘛?”她问着,转回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直都生我气。”
“是。”
“那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你把自己照顾好,工作的时候不要受伤,我就不气了。”这是实话,如果他能找一份平平安安的正经工作,她早死十年都愿意。
“不是故意受伤的,都是不小心。”
小妞儿一听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愣是把到嘴边的话给硬憋了回去:“算了,我还是去给你热粥吧。”
“嗯。”
得到回应后,方临珊看着他,看着他闭眼又睁眼,看着他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慢慢塌下去,看着他脸上那些汗再一次往外渗,又开始心疼的手足无措了。
“行了,你别说话了,先歇着吧。”
她说着,站起身,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往灶台走去。
走到灶台边蹲下生火的时候,她背对着他,拿着火柴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转回去看他。
可他却在她背后开口了,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方临珊。”
“嗯。”
“你要快点,别因为生气饿着我。”
“知道了,废话这么多。”语落,她便听见他的呼吸声,浅的,带着一点细碎的尾音,像是疼劲儿又泛上来了,可他没吭声,只是把呼吸压着,一下一下地换气。
当然,她也没有回头,径自把一碗早上的粥放进锅里,盖上了盖子。之后,手撑着灶台。等呼吸平稳了,才转过身走回床边。
而这时的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轻浅均匀,嘴角那点弯着的弧度完全没有了,整张脸松下来,只剩苍白和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