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明哲没有睡着，整整疼了一夜，躺平了也疼，侧着也疼，翻个身更疼。只能是闭着眼睛，呼吸压平，压慢，慢到胸口几乎没起伏。
可他却不敢睁眼。因为方临珊就坐在床边，从后半夜开始就没动过。她的呼吸他听得见，轻的，偶尔变长一下，像是在打哈欠又忍住了。
这会儿的她，伸手碰了他一下。指尖轻轻落在他额角，顺着眉骨往旁边划了一下，像是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但他还是没动。
以至于，又过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到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用她掌中的温热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然后，停在他脸上没有动，过了很久才拿开。
再然后，她凑近了一些，呼吸扑在他额头上，温的，带着一点点牙膏的香味，嘴唇印在他眉心，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他眉毛上、鼻梁上，最后在他鼻尖碰了一下，像在点一个记号。
“哥，我们回家好吗，我好想回家，想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日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呢喃，或许是怕吵醒他，也或许是根本不想让他听见。
这话一落，陈明哲皱了皱眉，闭着眼，呼吸没变。
“其实我知道，妈死的时候，都怀小妹妹了，很快我们就能一家五口了......可有一天，你和爸突然告诉我，她病死了，我当时还转不过弯儿来，因为在那之前，我只是三天没看到她而已，什么病能恶化的那么快，才三天，人就没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往回憋了憋眼泪：“可当年我是怎么都没想到，过了几年，爸走的时候，你还是那么敷衍我的。”
小姑娘这么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也不自觉，怔怔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心口一揪一揪的疼。
“你们到底在干嘛，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就不能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青年听到这儿，并没有睁开眼睛，但呼吸都变粗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一个人，等将来跟我说，你病死了。”这么说着，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全蹭到了袖子上：“我告诉你陈明哲，我不接受，凭什么，tmd，你们凭什么把我当小孩儿哄。”
语落，她平静了一会儿，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声音：“我这辈子信了你那么多次，你就应该好好活着陪我，不要总是搞的一身伤，最后把自己搞死，再找个人来敷衍我。”
说完了这些话，她抬手，握住了他搭在被子上的一只手，握了一会儿，突然摊开他的手掌，盯着他的手心看，他的掌纹乱乱的，一条岔一条。
“陈明哲，我长大了，是女人了，是爱你的女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求你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只求你好好活着，这过分吗，很难办到吗？”
语落，她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鬓角，指腹擦过他耳边的皮肤，继续说着，声音变低了一点：“就不能平平安安的，不要想现在这样一身伤的躺在床上。”
说到这儿，方临珊低头把他的手掌合上，两只手捧着他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指关节。
片刻之后，再抬起头时，居然发现他眼角挂着一滴泪，如同一颗小水珠，停在那里，还没滚落。
是又过了几秒钟才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留下了一条亮晶晶的线。
这会儿的青年，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那一道水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清楚。
他的呼吸变得不匀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喉咙里像是压着什么，闷闷的，没有声音发出来。
就这样，小妞儿看着他脸上的泪一滴一滴地淌，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过鬓角，滴在枕头边上，湿了一小块儿。
这不，看着看着她都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看着他脸上那些水痕，看着他的睫毛在抖，看着他的嘴唇在颤，喉咙里瞬间一股热的东西涌了上来，堵在了那里......
下一秒，她放声大哭。哭声从她嗓子眼里冲出来，压不住，大得整个屋子都满了。
哭着扑到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抓着他身侧的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断断续续，混着鼻涕和喘息，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的她都站不住了，缓缓的跪在他床边。上半身趴在他胸口处，压着他的t恤和被子。
随后，陈明哲的手臂缓缓的抬了起来，慢慢绕到她背后，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他身上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他的呼吸还是粗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哭过之后还没缓过来的人喘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喷在她头发上。
可她却在他胸口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醒了。”
“嗯......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
“那你听见我说话了，对吗？
“听见了。”
方临珊闻言，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皮红了一圈，里面全是水光，睫毛湿透了，一绺一绺的。
看着她哭了，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了一把。
“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睡了，对不起......”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的手停在她脸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泪：“不用对不起，不用，都是哥的错，哥哥不好。”
说着，又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发顶，慢慢叹了口气。
小妮子趴在他胸口，抓着他t恤的手指松了一点点，直到哭累了，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