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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临珊才起身推门出了这间卧室。

只留下陈明哲一个人躺在床上,脸侧着,面朝门的方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门板是浅黄色的木头,上面有一道旧的裂缝,从锁孔的位置斜着往上延伸,像一道细长的疤痕。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静得都能听到院子里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好大一会儿,他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被她擦干净了,但还在抖,轻微的,像用了太久的机器,零件松了。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右耳耳蜗后面的皮肤上,摸到那个微小的凸起,按了三下。

对讲器接通了,他听到里面传来电流的嘶声,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七号。”

“我暴露了。”他简单明了的陈述着。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你人怎么样?”

“受了点伤,不多。”他边说着,边靠回床头,眼皮往下垂了垂,又抬起:“我把松坤给解决了。尸体丢进了湄公河。十天之内周放应该发现不了他的死。”

“也就是说你只暴露给了松坤一个人?”

“看目前的情况,是。”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你赶紧脱身,马上撤回来。”

青年闭上眼睛,停了一下:“不行。”

“理由?”

“几天以后他们有一批货,要运到昆城。我必须拦下来。到时候我会把周放引到境内,希望你们能成功抓捕他。”

“陈明哲你——”对面的声音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竟没能把话给说完。

随后,青年也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了:“我在这边卧底侦查了六年,这是责任,也是使命......所以我会努力完成我最后一个任务,不辜负这六年的时间。”

对面没说话。对讲器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是呼吸声,粗的。

陈明哲听着声音微微一笑,居然有点认命似的有气无力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对面没回应。

“希望缉毒队的同事们以后帮忙照顾一下她。”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是平的:“她叫方临珊。今年十九岁。没有别的亲人了,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所以你们不用告诉她真相,就说......就说我出意外走了。”

说着,他停了一下。

“我希望到时候她可以回国继续念书。”说完这些,青年喉咙里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休息了一会儿。

对讲器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面挂了。

然后那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慢,一字一顿的回应了两个字:“收——到”

闻言,他抬起头,又看着那扇门。门板的裂缝在中午的光线里比刚才清楚,一道细长的暗纹嵌在浅黄色的木头中间,从锁孔向上,一直接近门框的上沿:“谢谢。”

“那批货,你盯住。引周放过境的事,量力而行。我们的增援会在边境线两侧布控,你把人引到线这边,剩下的事我们来办......”说到这儿,那边的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声音更低了:“拿出你老侦察员的本事,活着回来。”

“尽量。”语落,他把手指从耳后拿下来,按了一下对讲器,切断了信号,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他坐着没动,只是看着那扇门。门外没有声音。方临珊应该还在院子里,或者在巷子里,她总是等他睡着后才放心走远一些。

随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t恤是脏的,袖口有泥,领口扯开了一点,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昨天晚上在河边留下的,不深,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他伸手碰了一下,也不疼。

这一刻的他,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了。水是凉的,流进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从里面往外的干涩。喝着,慢慢的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院子,方临珊不在。芒果树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投着一团影子,树影边上有一把小凳子,那是她白天坐着发呆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便回到床边坐下,没有躺回去,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床头,面朝门的方向。

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松坤死了,尸体在湄公河。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河边,说周放那批货要提前,让他去码头安排。

他安排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松坤还在河边等他,站在水边的台阶上,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的时候松坤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叫了他一句,陈警官。

然后他就动手了。

松坤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水面上的月光碎了一下又合拢。

其实,这是他六年卧底生涯中第一次杀人,从松坤落水,到他回过神来,到想起方临珊,再到想起要回家,都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直到方临珊给他开门时,他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然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刻,他觉得很踏实,很安心,当时就在想,如果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他就这么死在她怀里,也了无遗憾了......

但那个小丫头竟在他床边守了一天一夜,刚开始帮她擦身体,后来跟他说话,说的他心口一揪一揪的疼。

可是,他没有选择,从继承父亲警号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以后心里没有“自我”只有责任。

那是父亲的责任,继母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为了这份“责任”,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想到这儿,他靠在床头上,又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耳后皮肤下那个小小的凸起,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又按了三下,关掉了。

之后,盖好被子,躺回到枕头上,侧过头看着那扇门,耐心的等着它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