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两个人刚要吃晚饭,陈明哲的电话就响了,他放下碗筷,听了几秒,说了一句“我现在过去”,便把电话挂了。
站起身时,腿软了一下,是扶了一下椅子才站稳的。
方临珊有点担心的看着他:“现在就出去啊,还没吃饭呢。”
“先不吃了,公司有点事。”
“你还在发烧呢。”
“不碍事,你先吃吧,不用等我了。”他边说着,边站起身穿上了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我可能回来的晚点,你自己先睡。”语落,便推门走了出去。
小妞儿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坐在桌边没动,手里还拿着碗筷。
之后,她等了一夜。刚开始坐着等,后来趴在桌上等,再后来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醒了又坐直。
眼瞅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院子里的芒果树从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楚,叶子一片一片地分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外面响起来,很重,一步一停顿,然后敲门声响了,闷闷的拍在木板上。
闻声,她冲过去拉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陈明哲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泛白的,上面裂的口子还没好,渗着一点红色。
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凹进去了,衬得颧骨高出一截。他整张脸像是被人抽掉了颜色,只在颧骨和鼻尖上留着两片红,不是发烧的红,是吹了夜风之后的那种,透着一层冷。
这会儿的他,站在门口,眼睛是没有光的,目光散着,像是看着她又像是没看见她。
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外套上沾着泥印,灰一块黄一块,从肩膀到袖子。领口扯开了,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t恤的领子,也是脏的。
几秒钟之后,他似乎在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要叫她,却没叫出来。
最后,整个人毫无预兆的往前倒下。
小妞儿见状,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他。当他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膝盖弯了一下,后背顶在门板内侧。
下一秒,他的额头撞在她肩膀上,下巴顶着她的锁骨,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夜风、土、汗、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气。
“哥......哥......”方临珊一边轻唤着,一边用手臂圈住他的腰往上托了托,他的腰是软的,几乎没有任何支撑,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急促,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热热的。
随后,她把他半拖半架着挪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扶他躺在了床上。
这一刻的他,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张着,脑袋无力的歪着,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呼出来的气在嘴边的枕巾上凝了一小片雾气。
眼睛半闭,睫毛垂着,底下那道青黑更深了,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人用墨涂了一道。
就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脏的、皱的、破的。
外套袖口磨开了线,里面的棉衬露出来一截。裤子上也有泥,膝盖的位置最厚,像是跪过。鞋面上全是灰,鞋带散着,一根拖在地上。
她弯下腰,把他散开的鞋带解开,把鞋脱了放在床脚。然后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开,脱外套的时候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识,但没有力气配合她。
“哥,你这一整夜都去干嘛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她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说完,蹲下来,凑近他的脸。
此时的他,闭着眼睛,呼吸很短,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浅,每一下都要稍微停下来换一口气。
小姑娘看着看着,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他手指是凉的,指节发青,关节处有几点干了的泥。她没有帮他擦掉,而是就那么握着。
好大一会儿,才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烧了一锅水,倒进盆里兑成温的,端回来放在床边的地上。
她浸了毛巾拧干,给他擦脸。毛巾碰到他眉毛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没睁开,又垂下去了。
擦到他耳朵后面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温暖,往毛巾的方向靠了靠。
擦完之后,把毛巾放回去,用手背贴着他的脸试了试。比刚才暖了一点,但还是凉的。
这不,帮他弄干净之后,她便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薄薄的,被子底下几乎是平的,就仿佛他整个人都陷进了床垫里一样。
一瞬间,无助和无力包围了这个小姑娘,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脉搏还在跳,虽然是慢的,弱的,但还在。
“哥......你会死吗?”
这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刚刚突然就蹦到脑子里来了。
就觉得,他会像她母亲和她继父一样,指不定哪天就消失了,然后就会有个人来告诉她,说他病死了。
“哥,你会像爸爸妈妈那样吗?”
话音一落,这个青年跟听到了似的,把手从她手里抽出去,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把自己往她坐着的方向挪了挪,额头碰到了她腰侧的衣服,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但还是闭着眼睛的,额头抵着她的腰,不说话了,呼吸慢慢深了一点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以至于,这小妞儿就一直坐在那里,没舍得动一下。任他的额头隔着一层布料贴在她腰上,从凉的慢慢变成暖的,都快把她的心给暖化了。
十几分钟,几十分钟,甚至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她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让他把温度一点点的从她身上分过去,把他捂热。
院子里的太阳照进来了,落在床边,在他被子边上镶了一条金黄色的线。他蜷在床上靠着她,头发蓬着,身上的被子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暖光。
她低头看了他很久,久到自己的腰都坐麻了,也没舍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