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陈母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儿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可她没擦,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面很明显,眼泪滴上去的时候变成了一小颗透明的水珠,挂在那里,像一颗很小的、没有颜色的水晶。
方临珊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也哭,陈母会更难受。
于是,她伸手在陈母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家四代单传,到他这一辈,也是他一个。他爷爷奶奶走得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明哲照顾好,陈家就靠他了。”
陈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块被眼泪滴过的地方,把那颗已经干了的水珠蹭掉了。
“他小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生病,一发烧就是四十度。我整夜整夜不敢睡,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我就在想,你能不能长大?能不能平安长到十八岁?”
说着,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方临珊手腕儿上的那块表:“他十八岁那年生日,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想,好了,他长大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之后,语气慢慢平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回忆那些不太疼的往事:“高考的时候,他成绩很好,自己就申请去国外留学了,当时我是不同意的,因为他自己出去,我真的很不放心。”
小姑娘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不是笑,似乎是不知道要怎么接这句话。
陈母见状,继续说,目光从陈明哲的脸上移到了窗户上,看着窗外,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知道了李欣的心思,就让李欣去国外陪他了,说起来是助理,其实就是想让他有个人照应,给他俩创造机会。”
陈母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儿,如同在说一些她自己觉得有点心虚的事:“我甚至都和李欣的妈妈私下里聊过他俩的婚礼事宜......因为在我们俩的心里,两个孩子的事儿就已经是水到渠成了。”
小姐姐站在旁边,听着陈母说的每一个字。她的目光落在陈明哲的脸上,他还在睡,呼吸很稳,很浅。
睫毛盖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这会儿的他,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属于睡梦中的表情,但她看着他的脸,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那个动不动就生病,动不动就发烧的小男孩儿。
随后,陈母站起来,拍拍方临珊的手背:“你陪着他。我出去透透气。”语落,她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而她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木头的,铺着深蓝色的坐垫,很显然已经放在这个卧室里很长时间了。
她把椅子拉得离床更近了一些,近到她的膝盖碰到了床沿。
这会儿的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多了一点点暖意,就好像一个人在寒冬里走进了有暖气的房间,脸上的颜色在慢慢往回走。
这一刻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和他的呼吸声。
就是这么看着看着,她不由得俯身,吻上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很凉,皮肤很薄,她甚至都能感觉的到他皮肤下面那层很细的骨骼。
以至于,她都没敢用力,只是贴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贴上去的时候她还闭上了眼睛,停了一秒钟,然后抬起头,坐直了。
随后,便看到陈明哲的眼睛正看着她。他的眼睛是半睁半闭的,好似一个人刚从沉睡中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浮到水面上。
那个时候,他的瞳孔很黑,很亮,带着一种很清淡的、刚刚醒来的水光,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嘴角微微一动。
是的,那个笑很浅,如同一个孩子偷听到了大人说话之后藏不住的笑。
见状,方临珊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青年闻言,回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张纸落在地板上:“你跟我妈说话的时候。”
“你都听到了?”
“嗯。”
“全部吗?”
“嗯。”
小妞儿点点头,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带着那个很淡的笑,但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于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的有点敷衍:“原来你还会装睡呀,这么调皮。”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看着她,加深了那个唇畔的笑,等攒够了说话的力气,他才回应了,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怕我醒了,你们就不聊我了,所以我就装睡了。”
一听这句话,她也笑了:“你很想我们聊你吗?”
“当然。”
“为什么?”
“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媳妇儿和你妈聊你,满嘴满眼都是你,你会不会觉得很幸福啊。”
他每说一句话就停一下,可还是在很用力的说:“我就是想多听一会儿你们俩聊我.......”
闻言,小姐姐的鼻子酸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你就加油啊,快点好起来,永远陪在我们身边,不就行了。”
“嗯,会的,我会努力让你幸福,让我爸妈放心,让我们家族的事业更上一层楼,所以我会好的,一定会好的......”陈明哲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与其说是在安慰方临珊,还不如说是在骗他自己。
而且,说完这句话,他就好像耗尽了所有能量一样,放任自己沉沉的睡了过去。
小姑娘就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了他不说话装哑巴的那段时间,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健康的。
会敲床头叫她起床,会做便当给她带着当午饭,晚上会做好饭等她回家,可现在,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