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临珊看到陈明哲的身体从台阶上滚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她看到他的肩膀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看到他的身体随着惯性一阶一阶的往下滑。
以至于，她感觉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去的，跑到楼梯下面时他就已经躺在那里了，仰面朝天，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还在起伏，很轻，很浅。
方临珊看着他，跪下来，跪在他身边，伸出手，穿过他的后背，把他的上半身从地板上抬了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而那会儿的他，脑袋枕在她臂弯里，完全地、彻底地靠了过来，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没有形状，没有重量。
“阿哲。”她抱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到她能看到他额头两侧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从太阳穴的位置分叉，一条往鬓角走，一条往眉心走。
“陈明哲......”她又叫了一声，但他还是没有一点反应，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一动不动。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边缘。
就那样无力的瘫在了她怀里，像一颗被风吹落的果实，落在地上，被人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还是温的，还在呼吸，但不知道还能温多久。
见状，方临珊惊慌的尖叫了一声：“陈明哲。”
这一次，他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在往上浮，浮到水面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
一开始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看着前方某个地方。好大一会儿，他的眼球转了一下，很慢，如同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在墙上摸到了一个开关。
按下开关的那一瞬，他的目光找到了她，然后，静静的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大一会儿，嘴唇才动了几下，但声音很哑：“我......做......梦了。”
小姑娘一听，把他抱紧了一点，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梦到你......你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青年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点委屈。
“我都跟你说没事了，跟你说我好好的，跟你说不要哭......你不听，一直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说完这些话，陈明哲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点，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我......我怎么都哄不好你......你不......不听我的话。”
这话一落，她把他抱的更紧了，紧到他的胸腔都被挤压住了，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了一些。
可他没有挣扎，没有动，没有让她松开，就那样让她抱着，手臂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很慢很慢地，抬到她腰的位置。
手指搭在她的腰侧，松松虚虚的，没有用力，就只是搭在那里：“临珊......我没事，真......真的没事。”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是有气无力的。
“嗯嗯嗯......没事，没事，我知道没事，阿哲，我知道你没事，我知道的。”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的往下咽着，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在哽噎：“我已经被你哄好了，我不哭了，阿哲我不哭了。”
一听这句话，这个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青年，唇畔又泛起了那抹淡淡的笑。
就这样，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的变深了。从那种很浅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更慢、更沉的呼吸。
他的头依然靠在她臂弯里，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的软下去，从半软变成全软，从撑着变成完全放松。
最后，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踏踏实实的睡在了她怀里。
于是，她一直抱着他，跪在地板上，忘了时间，忘了一切。
直到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地板的凉意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她都没舍得动一下。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恋人，感受着他的呼吸在她的肩膀上一上一下地起伏，很规律，很慢。
而这会儿的李欣，就站在楼梯旁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看到陈明哲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当然，她也看到方临珊冲过去抱住了他，看到方临珊跪在地上把他揽进怀里，看到方临珊一遍遍的叫他名字......
看到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看到他瘫在她怀里说了那些话，看到那个小姑娘把他抱得那么紧，紧到像是要把那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会儿的她，就看着眼前的一切站在那里，如同一个不属于这画面里的人。
画面里有陈明哲，有方临珊，有他们的拥抱和他们的眼泪，可绝对不会有她的位置。
其实，她从来没有在这个画面里有过位置，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所以，她转过身，走出大门，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但把门关上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沉闷的声响，好似一本小说，还没看到结局，就被人轻轻的合上了。
可是，方临珊并没有听到那轻微的声响，她还跪在地板上，看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的人，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小心翼翼的又很紧的抱着他。
她没有抬头，更没有看向门口，所以她不知道李欣走了，也不知道那扇门被关上了。
她只知道睡在怀里的人还有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踏踏实实的，安安心心的，唇畔甚至还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
就这样，她抱了他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她的膝盖从麻木变成了一种针扎一样的疼，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了下午。
她把他抱在怀里，一直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