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
郭晨愣了两秒才回过神,连忙把听筒重新贴回耳:“位置发我手机,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没等待,姜岩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等他。
十几秒后,郭晨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后猛地抬起头,冲身后几个刑警抬了下手:“收队,上车,去赵家村东侧蓝山路。”
警车拉着警笛往巷口开,深夜的街道没什么车,一路畅通。
姜岩坐在副驾,侧头扫了眼郭晨。
“刘玉华?” 姜岩先开了口问道。
“嗯。” 郭晨眼睛盯着前路,“死在他家旁边的死胡同里。”
姜岩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头靠回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看不清表情。
郭晨脑子里却乱得很。
葛明、丁辉、刘玉华…… 三天,三个人。
全是跟当年那桩旧案沾边的,也全是拆迁项目里的关键人物。
到底是冲着旧仇来的,还是借着旧案的由头,搅黄拆迁项目渔翁得利?
如果是报仇,为什么偏偏等了三年?
如果是冲拆迁来的,犯得着用这么邪门的手法?
他想不通,越想越觉得背后像有双眼睛,盯着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算准了时间,一个接一个地收网。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蓝山路的胡同口。
胡同不宽,两边是掉了皮的红砖墙,墙根发潮发黑,连盏正经路灯都没有,只有巷口的路灯投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越往里走越暗,黑得如一张吞人的巨口。
郭晨下了车,拎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几个刑警跟在身后,光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往里走了四五十米,最里面的墙根底下,赫然躺着个人影。
是刘玉华。
他侧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十个指头深深嵌进皮肉里,指甲缝里全是血,脖子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
那姿势扭曲得离谱,像临死前拼命想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抠出来,又像有只无形的手扼着他的喉咙,逼得他自己往死里掐。
“警戒圈拉起来,拍照,痕检先上。” 郭晨吩咐了一句,站在原地没动,眉头拧成了疙瘩。
姜岩没等他多说,已经戴上手套,带着两个法医助理走了过去,蹲下身开始初步尸表检查,手电光落在死者脸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郭晨没往尸体那边凑,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胡同口的秦国富。
秦国富背靠着砖墙,手里夹着根烟,烟早就烧到了过滤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抽一口,就那么怔怔地盯着地面,满脸魂不守舍。
“怎么回事?” 郭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冷冷问道。
秦国富猛地回过神,手一抖,烧到指尖的烟蒂掉在地上。
他蹭了蹭手心的汗,嗓子发紧的说:“一个小时前,刘玉华突然给我打电话,慌慌张张的,说收到一封匿名信,让我赶紧过来一趟,说有要紧事当面说,信里写了啥他没讲,就说电话里不安全。”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放下手头的事就往这赶,进了胡同就看见他躺在这儿,人都硬了,我没敢碰,直接打了 110,又给你打了电话。”
郭晨目光如刀子般盯着他的脸。
秦国富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偏开了视线,声音有点虚:“你这么看我干什么?真不是我干的!我跟他无冤无仇,他死了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拆迁的事还得靠他推进……”
“秦国富。”
郭晨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压迫感十足。
“三年前,你们几个到底对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秦国富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躲闪:“什、什么意思?当年的情况你不是都知道吗?就是喝多了失手……”
“知道个屁。”
郭晨嗤了一声,语气狠了下来,“我现在告诉你 ......四十分钟前,丁辉死在跨江大桥上了。”
秦国富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死因是急性心梗。” 郭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说得直白点,是活活吓死的,他出事前,大桥上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白衣服的人影......就是三年前那个女孩。”
秦国富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
“还有更邪门的。”
“我们在大桥底下的江里,把她的尸体捞上来了,样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连腐烂的程度都没变,就像…… 刚死没多久一样。”
秦国富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子,他嘴唇哆嗦着,上下牙打架,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胡同里刮过一阵风,卷着地上的废纸片打旋,擦着他的裤腿蹭过去,他低头瞥了一眼,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猛地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我也想不信邪。”
郭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但你告诉我,葛明死的时候有她,丁辉死的时候有她,现在刘玉华也死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要是人为的,现场半点儿痕迹都找不到,要是真有什么脏东西,那你们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秦国富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交叉着抱住自己的胳膊,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现在是真怕了。
之前丁辉死的时候,他还抱着侥幸,觉得是刘北光在搞事,是人为的布局。
可现在连尸体 都冒出来了,还是死了三年的人,他心里那点理智早就崩了,满脑子都是七年前那个晚上,女孩绝望的哭喊声,还有丁辉他们变态的笑声......
这时候,姜岩从胡同深处走了回来。
他摘下乳胶手套,叠好放进证物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跟平时出完现场没两样。
“怎么样?” 郭晨转过头问他。
“体表没有外伤,没有约束伤,没有搏斗痕迹,口鼻处没有捂压痕迹。”
姜岩回答道,“初步判断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但不是外力扼颈 ,他自己的手虽然掐着脖子,但力道不足以致死,真正的窒息原因,在呼吸道里。”
郭晨皱起眉:“呼吸道里有东西?”
姜岩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片刻后吐出两个字:
“老鼠。”
听到这里,秦国富浑身猛地一抖,腿一软,顺着砖墙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裤子沾了湿冷的泥污,他也浑然不觉,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没人能听清。
郭晨瞬间就懂了。
他想起当年法医私下跟他提过一嘴,说女孩胃里和呼吸道里有奇怪的污物,不像溺水呛进去的泥沙,当时他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水里的杂物。
现在结合秦国富这反应,当年他们是把老鼠……
郭晨胃里一阵翻涌,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秦国富,没再追问。
不用问了。
这反应本身,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姜岩站在一旁,目光从秦国富身上扫过,又很快收了回来,没人注意到,他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现场有没有发现信件?” 郭晨压下心里的翻腾,转头问姜岩,“秦国富说刘玉华死前收到了匿名信,约他过来的。”
姜岩摊了摊手:“没有,尸体身上、周围地面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现场很干净,目前只检出死者一个人的足迹和生物痕迹,要么是凶手杀了人之后把信拿走了,要么…… 根本就没有这封信。”
“不可能!” 秦国富坐在地上,突然歇斯底里喊道,“他亲口跟我说的!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收到信了!怎么可能没有?”
郭晨低头看着他,语气冷得很:“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本身就是个诱饵?故意把他引到这条没人的死胡同里,算准了你赶到的时间,在你到之前把事办完,等你来了,正好当个第一发现人,顺便也能把你搅进来。”
秦国富的脸彻底垮了,面如死灰。
他不是傻子,郭晨一说他就反应过来了。
对方连他什么时候到都算准了,那是不是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下一个…… 会不会就轮到他了?
他越想越怕,浑身发冷,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郭晨没再理他,转过身,走到胡同中间站定,双手插进口袋里,眉头紧锁。
从接到刘玉华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晚上,两条人命。
死的全是三年前那件事的参与者,也全是拆迁项目里的核心人物。
如果是冲着三年前的旧仇来的,那凶手为什么偏偏选在拆迁最关键的时候动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刚好卡在省里检查组要来的节骨眼上?
如果是冲着拆迁项目来的,想搅黄工程从中牟利,那犯得着用这么极端的手法吗?还特意翻出三年前的旧案,装神弄鬼的,图什么?
两种可能性都有,又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郭晨只觉得头大如斗,干了二十年刑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瞎子,被人牵着鼻子走,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坐在墙根的秦国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