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刘北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带情绪,听不出是心虚还是单纯的诧异。
郭晨又往桥边挪了两步,背对着勘查的警员:“刘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事论事,葛明死得蹊跷,丁辉现在又出了事,两桩案子都透着邪性,偏巧都卡在拆迁攻坚的节骨眼上,我得先把内部的可能性排除了,才能确定这案子到底是奔着人来的,还是奔着拆迁项目来的。”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静了很久,久到郭晨以为信号断了,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瞥了眼屏幕...... 通话时长还在跳,信号满格。他皱了皱眉,又把手机贴回去,刚要开口喂一声,刘北光的声音才慢悠悠飘过来:“我原本以为,葛明的死是你和秦国富联手做的。”
郭晨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老狐狸也在猜忌他们?
也是,一条船上的人,谁都防着谁一手。
他压了压嗓子,语气带了点自嘲:“刘局真瞧得起我,我一个刑警队的,犯得着为了拆迁的事杀自己同事?”
“葛明盯着宋宇的案子不放,挡了你们的路。” 刘北光说得ye很直白,没绕弯子,“秦国富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以为是他急了,你搭了把手,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既然葛明的死另有隐情,那三年前那个女孩的事,你应该已经查到线索了吧?不然你不会平白无故怀疑到我头上。”
郭晨喉结滚了一下没急着承认,也没否认,反问了一句:“刘局也知道三年前的事?”
当年那案子压得干净,卷宗都封得严严实实,按理说到不了市局副局长的耳朵里。
刘北光要是接了话,就等于承认自己早就知情,甚至可能插过手。
可刘北光没接这个茬,直接跳过了他的问题,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问:“丁辉的死要是跟那女孩有关,那葛明呢?当年的事,葛明有没有掺和过?”
“没有。”
郭晨答得很肯定。
这一点他特意跟秦国富核对过,当年动手、压案、做假尸检,从头到尾就是秦国富、丁辉、刘晓鹏、刘玉华四个人,葛明那会儿还在乡下派出所,根本沾不上边。
“我问过秦国富,当年的事跟葛明没关系,他就是后来查宋宇的案子,顺藤摸瓜摸到了点边,没碰着核心。”
“那就奇怪了。” 刘北光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跟当年的事没关系,杀他干什么?总不能真是随机撞上去的吧?”
郭晨沉默了两秒,语气有点干:“目前看…… 可能是巧合,他当晚接了报案,正好撞上了。”
“巧合?”
刘北光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嘲讽。
没再多说,但意思很明显, 他不信。
郭晨也不信。
可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监控拍不清人脸,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丁辉这边更是连他杀的依据都找不到。
除了巧合,他找不到第二个能摆上台面的解释。
他烦躁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转头望向江面,想吹吹冷风醒醒脑子。
目光刚落下去,动作猛地顿住了。
桥下暗沉沉的水面上,飘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随着水流一浮一沉。
刚开始他以为是垃圾袋或者破衣服,可盯着看了七八秒,那团东西被浪头翻了个面 , 隐约能看出人的轮廓,长发散在水里,像团水草。
郭晨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金属护栏,身子探出去大半,眼睛眯成一条缝,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到脸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直勾勾盯着那团白影。
看清了。
是个人。
穿白衣服,长头发,面朝下飘在水里。
只听见“咚” 的一声闷响。
郭晨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桥面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屏幕亮着,还在通话状态。
不远处几个正在拍照取证的警员听见动静,齐刷刷转头看过来,见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都愣了一下,随即一窝蜂地跑过来。
电话听筒里还传来刘北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喂?郭晨?说话!出什么事了?”
没人顾得上回他。
姜岩跑在最前面,伸手一把攥住郭晨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拽了起来,眉头皱着:“怎么回事?脚滑了?”
郭晨没看她,嘴唇都有点发白,抬手指着护栏外面,声音发飘:“江面上…… 飘着一个人。”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快步冲到护栏边,探头往下看。
半个小时后,跨江大桥下游的石滩边围满了人。
岸边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沾着黑褐色的淤泥。
几个穿防水服的刑警拴着安全绳,下到浅滩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具尸体拖上岸。
女尸。
一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早就泡得发胀变形,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腐烂的气味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刚入队没多久的年轻警员脸色瞬间就变了,下意识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郭晨站在三米开外,脚像钉在了泥地里。
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浮肿、变形,可眉眼的轮廓,还有那张脸的大致形状,他太熟了。
三天前,他在茶馆里把那张监控截图拍在桌子上的时候,秦国富他们就是这个表情 ,像见了鬼一样。
郭晨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钉在姜岩身上。
姜岩没回避他的目光。
他戴上乳胶手套,走到女尸旁边蹲下来,偏着头仔细看了几秒,又伸手轻轻拨了拨死者的头发。
片刻后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头迎上郭晨的视线,声音也很是紧张,像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个女人…… 跟监控里袭击葛明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知道内情的老刑警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风刮过石滩,带着江水的冷意,吹得人后脖子发僵。
“是…… 三年前那个?”
郭晨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厉害。
“是。”
姜岩点头,语气很肯定。
“当年的尸检是我做的,尸体就是在这附近水域捞上来的,左小指缺了半截,这个特征很明显,错不了。”
“等等!”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插嘴,脸上写满了荒谬,“三年前的尸体?那…… 那现在这个是怎么回事?尸体不是早就火化了吗?还是说…… 当年就没找着?”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年殡仪馆报了尸体遗失,对外压成了工作失误,内部没几个人知道详情。
可一具丢了三年的尸体,突然重新出现在江里,还刚好是丁辉死的当晚 ......这已经不是邪门能形容的了。
郭晨站在原地,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三年前死的女孩,尸体丢了三年,然后出现在化工厂的监控里,杀了葛明。
现在丁辉死在桥上,她的尸体又飘在了江面上。
算上她,三天死了三个人。
不,不对。
她早就死了。
那监控里的东西是什么?现在飘在江里的又是谁?
他干刑侦二十年,什么离奇案子都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从心底里发寒。
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不是受不了尸臭,是这件事本身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像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往下沉。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嗡嗡的,贴着腿发麻。
郭晨迟缓地掏出来,屏幕上跳着 “秦国富” 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滑开接听键,刚把手机凑到耳边,秦国富的声音就劈头盖脸蹦了过来:“郭队!出事了!出大事了!刘玉华死了!就死在他家旁边那条死胡同里!”
郭晨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站在泥地里,脚边就是那具泡得发白的女尸,耳边还回荡着秦国富惊慌失措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两个,三个,当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名单往下划,一个都跑不掉。
姜岩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谁的电话?又出什么事了?”
郭晨缓缓抬起头,看向姜岩。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嗓子才吐出一句话。
“又有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