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晨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半个字都没挤出来,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被吓死的。
干刑侦二十年,碎尸、沉江、高度腐败的尸体他见得多了,从来不信什么鬼神邪说。
可葛明死得邪门,丁辉又死得蹊跷,两桩案子都缠着个白衣女人的影子,由不得他后脊梁发紧。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年轻警员身上,嗓子干得发涩:“丁辉出事前后,所有上下桥的车辆,车型、时间、牌照号,都逐一比对过了?”
“比对过了郭队。”
警员翻着手里的登记本,语速很快。
“从丁辉驾车驶上桥,到我们接报封锁现场,前后一共十二辆车经过,上桥六辆,下桥六辆,车主身份信息交警那边正在核实,目前看都是正常过路的私家车和货车,暂时没发现可疑关联。”
“没发现可疑?” 郭晨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着明显的不满。
“别拿这套敷衍了事,监控里那个女人要是活人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光影错觉,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那丁辉的死就绝不是意外。”
“桥两头都是治安探头,中间段是监控盲区,可没有别的出入口,她总不能凭空飞了,也不可能跳江游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案发后她钻进了路过的某辆车,搭车混下了桥。”
警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我明白,马上联系这十二位车主逐一询问情况。”
“不急着问。” 郭晨摆手拦住他,眉头拧得更紧。
“现在找上门没用,真是同伙,早串好供了,不会说实话,要是车主毫不知情,问了也问不出东西,贸然打草惊蛇的话,反倒让对方有了防备,先把所有车主的身份、近期行踪都摸清楚,暗中盯着,别轻举妄动。”
警员应了声 是,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郭晨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冷空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抬脚走到丁辉的轿车旁,他没碰驾驶座的门,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半蹲下身,侧着脸往驾驶座看。
丁辉还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双手虚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蜷曲,脑袋微微后仰,枕在头枕上。
眼睛瞪得浑圆,眼白都露了出来,嘴张得很大,像临死前在拼命喘气,又像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郭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死者的脸,痛苦的、狰狞的、平静的都有。
可丁辉这张脸,没有多少心梗发作的生理扭曲,整张脸都凝固着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撞见了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魂都被吓飞了的那种恐惧。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具从江里捞上来的女尸,丁辉作为公诉方的人去看过一眼,当天晚上就发烧做噩梦,缓了整整一周。
现在他死的时候,脸上的恐惧,比当年看尸体的时候还要浓。
不远处蹲在地上做痕迹勘查的姜岩抬了下头,往这边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
郭晨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驾驶座手盒旁的白色小药瓶上。
他戴好乳胶手套,探身进去,指尖捏着药瓶尾端拿了出来。
瓶身标签印着 “硝酸甘油片”,字迹清晰,保质期也在范围内。
他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药味很正,没有被替换的痕迹。
可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不对。
哪里不对劲。
他捏着药瓶反复看了两圈,后脊梁慢慢窜上一股凉意。
真要是急性心梗突然发作,人在濒死状态下,胸口剧痛、呼吸困难,只会慌不择路地抓药,抖抖索索往嘴里塞,疼得蜷缩起来都有可能,哪顾得上别的?
可这驾驶室里太干净、太整齐了......
方向盘上没有慌乱抓挠的指痕,中控台上的摆件,证件都摆得好好的,没有碰掉的痕迹,连副驾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都纹丝没动,拉链都拉得好好的。
最离谱的就是这个药瓶。
他刚才拧开的时候,瓶盖是拧紧的,严丝合缝,连慌乱拧动留下的打滑划痕都没有。
一个心脏病发作、喘不上气、眼看就要死的人,就算拼尽最后力气打开瓶盖吃了药,难道还会剩一口气,特意把瓶盖对准螺纹,稳稳拧回去?
哪来的力气?哪来的闲心?
这根本不符合濒死者的行为逻辑。
郭晨把药瓶小心放进证物袋,封好口,站起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不远处的姜岩。
他正蹲在车头前方的地面上,用手电照着地面痕迹,低头在勘查本上写着什么,侧脸很平静,眼神专注。
丁辉的尸体,第一个接触的人是姜岩。
驾驶室的初步勘查,第一个进去的也是姜岩。
现场所有物证里,她是第一个经手的人。
如果她趁这段时间动了手脚......比如拿走了车里的什么东西,或者刻意整理了现场,摆放了药瓶,眼前这些说不通的疑点,就全都能解释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不到十秒钟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不对,想多了。
葛明那桩案子,是姜岩主动找的他,主动提监控里的人影跟七年前的无名女尸轮廓像。
真是他干的,哪有上赶着给警察递线索的?不可能是嫌警方查得太慢,找不到方向?
再者说,之前在刑警队院子里,姜岩跟他摊过牌,话说得很直白。
就是想在拆迁项目里分一杯羹,求财。
一个奔着钱来的人,没道理去杀丁辉。
丁辉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半分利益都没有,反倒把水搅得更浑,平白给自己惹嫌疑,得不偿失。
还有出警时间,今晚的报案是指挥中心统一派单,姜岩是跟技术队一起到的现场,比他晚不了三分钟,不可能提前布置完一切再等警察上门。
时间线上说不通。
郭晨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揉得眉心发疼,道理他都懂,逻辑上也挑不出姜岩的毛病,可心里就是硌得慌。
葛明死的时候他刚好当班出现在现场,丁辉死了他又刚好是第一个出警的法医。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巧得有点过分了。
他总觉得姜岩这人藏得深,看着冷淡寡言,心思却重得很,看不透。
正胡思乱想着,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嗡嗡贴着腿发麻。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 “刘北光” 三个字。
郭晨皱了下眉,滑开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那头又急又硬的声音就砸了过来:“丁辉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
郭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北光消息这么快。
现在才凌晨一点多,现场刚封锁没多久,初步勘查都没做完,他一个市局副局长,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而且开口不问案情细节,直接问是不是谋杀,像早就料到会出这事似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没听见回应,刘北光的声音又提了一度,带着点不耐烦:“说话?听见没有?哑巴了?”
“听见了刘局。”
郭晨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周围忙碌的警员和技术人员,压低声音说,“初步尸表检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倾向于意外死亡。”
“心梗?” 刘北光的声音明显拔高了,语气里满是不信。
“他才四十二岁,每年体检心脏都没问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心梗?”
郭晨没接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心里那点怀疑又翻了上来。
之前秦国富说,他拿刘北光和迟强的把柄威胁对方,让他处理葛明。
没过几天,葛明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丁辉也死了,死得同样蹊跷。
当年那桩案子,刘北光有没有份?
他是不是也在现场?
还是说,他就是背后给丁辉打招呼、压下案子的那个人?
如果真是他在背后动手,借着当年的女尸做文章,一个个除掉知情人...... 那葛明的死,丁辉的死,就全都说得通了。
沉默了几秒,郭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质问:“刘局,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葛明的死......” 郭晨顿了顿,“跟你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