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辉抖着手把药瓶往手盒里塞，瓶盖没扣紧，咕噜 一声滚到了手盒最深处，他没心思去捡，攥紧拳头狠狠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挪向车窗外。
江风卷着雾汽吹得护栏呜呜响，那个白裙子女人还站在车头正前方，压根没动。
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长头发垂下来盖住脸，像个没有生气的纸人。
丁辉喉结用力滚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药已经吃了，马上就起效了，没事的，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等缓过来立刻开车走，什么事都没有。
可下一秒，那个女人动了。
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根手指青白弯曲，指尖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脸颊，然后猛地往下一扯。
“撕拉 。”
只听见一声清晰的撕裂声传来。
整张脸皮，像揭一张硅胶面具似的，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丁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他嘴张得极大，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胸腔里的心脏骤然狂跳了几下，随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狠狠拧了一圈，疼痛感顺着血管炸开，瞬间窜到了左臂指尖。
他右手本能地去抓车门把手，想推门逃，可手指软得像面条，连扣动把手的力气都没有，随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肺里像灌满了水泥，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喊救命，想要求饶，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恐怖抽气声，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像潮水一样往中间漫。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定格在那张被撕去皮囊后的面孔上， 轮廓模糊，皮肉翻卷，在车灯惨白的光线下，像极了七年前沉在江水里泡胀的那张脸。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世界彻底安静了。
姜岩站在驾驶位车窗前，抬手摘掉头套和外层的硅胶面具，露出一张冷静得近乎淡漠的脸。
他微微俯身，隔着玻璃往里扫了一眼，却见里面丁辉的头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半张着，眼睛还圆睁着，眼底残留着没散去的极致恐惧，脸色已经泛出了青灰。
“死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手里的硅胶面具做工极精细，是他对照着当年的尸检照片，花了两个多月一点点调出来的，皮肤纹理，五官轮廓，甚至嘴角的撕裂感都做得惟妙惟肖。
他把面具仔细叠好，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又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十一点零四分。
从丁辉停车到心梗死亡，只用了七分钟。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后退两步，目光快速扫过车身和地面，确认没有留下脚印、毛发之类的痕迹，又伸手轻轻拂去了车窗边可能沾上的纤维。
做完这一切，他没再多看车里的人一眼，转身走进了桥边的护坡林，身影很快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江风依旧呼呼地刮着，桥上只剩下丁辉的车，孤零零地停在应急车道上，像一座移动的棺材。
2009 年 3 月 13 日，凌晨零点三十分。
十几辆警车呼啸着冲上跨江大桥，红蓝交替的警灯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刺眼的警戒线从桥头一直拉到桥中段，过往车辆全部被疏导改道。
郭晨赶到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掀开警戒线就往里冲，一路上攥着手机拨了三个丁辉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丁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大桥中间靠右的应急车道上。
四个轮胎完好，车身没有任何刮蹭撞击的痕迹，只有左前轮毂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摩擦印，是之前丁辉慌神蹭到隔离墩留下的。
除此之外，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常。
郭晨走到驾驶座窗边，只往里扫了一眼，腿就软了一下。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江风裹着湿气拍在脸上，冻得他脸庞生疼。
他摸了半天口袋才摸出烟盒，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四下才窜出火苗，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葛明…… 丁辉……”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烟雾被江风一吹就散了，“下一个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不敢往下想了。
七年前的事，当年参与的人算下来就那么几个。
葛明死了，丁辉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是刘晓鹏，还是秦国富，又或者…… 是他自己？
不远处，姜岩已经戴着手套在车里做初步勘查了。
郭晨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样？死因能确定吗？”
姜岩从驾驶室里退出来，摘下沾了点水汽的乳胶手套，一只一只仔细叠好，放进物证袋里，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出任何一个现场都没区别。
“目前初步判断是意外死亡。”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急性心肌梗死，他手盒里有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两种常备药都有。药瓶盖子没拧上，瓶身有明显的手握痕迹，手盒底部还散落了几粒药片，说明他发作的时候试图拿药自救，但没来得及吃进去就失去了意识。”
郭晨皱着眉还想再问，一个年轻警员急匆匆跑了过来，脸色发白，表情古怪，郭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郭队！桥头监控…… 拍到东西了！”
警员语速很快，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上桥口的治安探头，拍到一个人，白衣服，长头发，走路姿势特别不对劲，时间点跟丁检察长上桥的时间差了大概十五分钟，刚好能对上。”
郭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夜里的江风好像更冷了，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他后背发凉，他盯着警员的脸，半天没说出话。
“…… 你说什么？”
警员没多说，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
郭晨接过去，指尖不停颤抖着点开了那段监控视频。
画面是黑白的，清晰度一般，还有点雪花噪点，但足够看清内容。
深夜的桥头空荡荡的，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从人行道缓步走上桥，步伐极其诡异，步幅很小，膝盖几乎不怎么弯，整个人像是被线提着的木偶，关节弯折的角度生硬得离谱，根本不像活人能走出来的姿势。
他就那么一步步往前走，慢慢走出了监控画面。
“下桥口的监控呢？” 郭晨声音发紧。
“什么都没拍到。” 警员摇头，“上桥有他的身影，下桥口完全没有，桥中间这段没有监控覆盖，是盲区。我们查了前后一小时的记录，除了丁检的车，没有其他车辆和行人经过。”
“丁辉上桥之前，有没有别的车？”
“没有，那个时间段整座桥上，就只有丁检一辆车。”
郭晨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姜岩：“你看看这个。”
姜岩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看完就把手机还给了警员。
郭晨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 丁辉的死，跟这个女人有没有关系？”
“郭队。”
姜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任何结论都要讲证据，一段监控画面只能证明案发前后有人上过桥，证明不了他接触过死者，更证明不了他和死因有关。”
“那你给我分析分析。” 郭晨压着心里的无名火，“这车，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车辆外观没有外力破损和撞击痕迹，四扇车门和所有车窗都是从内侧锁闭的状态，我刚才检查过锁舌和密封条，没有撬动和技术开锁的痕迹。”姜岩回答道。
“这就说明丁辉出事的时候，车厢是完全封闭的，没有第三人进入过车内。”
郭晨皱着眉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死者体表没有外伤，没有约束伤和搏斗伤，口唇、指甲青紫，瞳孔散大，肢体呈蜷缩姿态，所有体表特征全部指向急性心肌梗死。”
姜岩顿了顿，“从法医学角度来说，这就是一起心梗突发导致的意外死亡，除非 ......”
他没往下说。
郭晨等了两秒，一脸担忧的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是被吓死的。” 姜岩语气平淡。
“极度的恐惧和惊吓可以诱发有心脏基础病的人突发心梗，恶性心律失常，这种情况在医学上有明确案例，但这个只能推测，没法从尸检里鉴定出来 ，死人不会说话，没法告诉你他死前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