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明盯着水杯里晃荡的水面,心里乱得像缠成一团的麻绳,他不是不认可姜岩的计划,恰恰相反,从郭晨他们打算把宋宇的死盖过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走正常路子根本讨不回公道。
可只要一闭眼,舅舅舅妈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宋宇躺在停尸房里青灰的脸,还有秦国富叼着烟、一脸不屑说 “钉子户活该” 的嘴脸,恨意烧得他心口发疼,那点犹豫和动摇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姜岩也不催他,起身走到厨房,拎着暖壶倒了杯温热水。
就这么静了好一会儿,葛明才抬起头,嘴角带着笑,笑得有点自嘲:“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磨叽?当过兵的人,还这么婆婆妈妈的。”
姜岩靠着墙站着,抱着胳膊,闻言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什么意思?”
“你要是真优柔寡断,当年仓库起火,你就不会冲进去把我从三楼背下来。”
“你只是还没彻底跨过心里那道坎,但你比大多数人都清醒,也比大多数人狠得下心,不然你不会答应跟我干。”
葛明端起水杯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盯着天花板想,这条路走到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会不会仇没报成,我们俩先折进去了。”
“结果?” 姜岩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指尖转着烟身,“结果就是该死的人去死,不该死的人好好活着。你觉得你舅舅一家,是该死的人吗?”
葛明的指节瞬间捏紧,他没说话,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那不就得了。”
姜岩把烟又塞回了烟盒里,他瞥见宋承恩坐在旁边,眉头微微皱着,知道老人闻不惯烟味,“想那么远没用,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最重要的是丁辉,第一个动他,最合适。”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的宋承恩,这才时开口说道:“你们做事,千万小心,别仇没报,先把自己搭进去,心语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们出事。”
“放心吧宋叔。” 姜岩朝老人点了下头,“您就在这安心住着,哪也别去,没人能找到这儿,等事情了了,就都好了。”
宋承恩苍老的面容上露出苦笑,一旁的葛明叹了口气起身望着窗外,窗上的露珠如同流星般掠过玻璃,留下一道晶莹的细线,落到窗台上,水珠里倒映着远方的灯红酒绿。
......
2009 年 3 月 12 日,植树节。
c 市检察院联合教育局,在南郊森林公园搞了个 “绿色家园” 亲子公益植树活动。
说白了就是领导带着家属出来露个脸,种几棵象征性的小树,拍几组照片登报,走个过场就算交差。
牵头主持这场活动的,就是副检察长丁辉。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藏青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搭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讲话,笑容温和得体,声音洪亮有力,从环保讲到教育、又讲到下一代的成长,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台下的家长和孩子们配合着鼓掌,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没人会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一身正气的检察官,手里沾着一条二十二岁女孩的血。
更没人知道,这七年里,他无数个深夜从噩梦里惊醒,枕头边常年放着一瓶速效救心丸。
人群最外围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从活动开始到结束,他的目光就没从丁辉身上挪开过,像藏在阴影里的猎手,耐心等着猎物落单。
活动一直磨蹭到傍晚才散场,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
丁辉跟几个下属和学校的领导寒暄了几句,又摸了摸身边儿子的头,叮嘱司机先把孩子和老婆送回家,自己则开着私家车走了 , 他跟家人说晚上还要回单位加班看几份案卷。
实际上他哪是去加班,是约了秦国富的人,谈拆迁项目里那几笔赃款的分成。
晚上十点多,街上的车渐渐少了,路灯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被夜风吹得晃悠悠的。
丁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上会的案子,还有葛明死了之后,拆迁项目那笔钱该怎么走账才安全。
车子平稳地驶上跨江大桥,江风呼呼地拍着车窗,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
丁辉随意扫了眼后视镜,余光突然瞥见桥边护栏那里,立着个白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松了油门,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是个女人。
穿一身白裙子,长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护栏边上,背对着车道,一动也不动,像是石雕。
“神经病吧,大半夜跑这儿来吹风……”
丁辉嘀咕了一句,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太当回事。
这年头想不开的人多了,他没闲工夫管,也不想惹麻烦,收回目光就想踩油门赶紧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开,丁辉吓得浑身一哆嗦,方向盘猛地歪了一下,右前轮蹭上水泥隔离墩,发出 “撕” 的一声刺耳摩擦声,溅起一串火星。
“操!”
丁辉骂了一声,心脏砰砰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稳住方向盘,慢慢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熄了火,手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腾出功夫掏手机。
屏幕上跳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丁辉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但他平时业务多,陌生号码也常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两秒,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这笑声很低,很慢,拖着调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笑,有种冷飕飕的感觉,顺着电话线钻进耳朵里。
丁辉的头皮瞬间就麻了。
“谁?!你是谁?!” 他攥紧了手机,声音提高但带着点色厉内荏的慌张。
笑声戛然而止。
“丁检察长。”
那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得像冰碴子,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字一顿,“您还记得…… 七年前,跨江大桥下面,那个女孩吗?”
丁辉的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喉咙正被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着,让他喘不上气,整个人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七年前,跨江大桥,女孩……
这几个词厉鬼索命一样,勾起了他最不敢碰的记忆里。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副驾那边的后视镜 ...... 刚才那个白裙子女人站着的地方,空空荡荡的。
护栏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呼呼的江风,卷着落叶打在护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人呢?”
丁辉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瞬间浸湿了衬衫领子,他僵硬地转过脖子,想安慰自己是看错了,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视线正对上挡风玻璃。
车头正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惨白的脸,五官扭曲,眼眶深深陷下去,嘴角咧到一个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黑黢黢的牙,那张脸离玻璃极近,几乎贴在上面,一双空洞没有丝毫神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驾驶座里的他。
丁辉认得这张脸。
七年了。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每次都是这个表情,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宋心语。
是宋心语!
“呃啊!”
丁辉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推门跑,手脚却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冷汗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掉。
车外的 女人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站定在车头灯光里。
丁辉这才看清她的全貌......白裙子,长头发,身形佝偻,走路的姿势僵硬古怪,一步一顿,跟郭晨前几天在茶馆给他们看的监控截图里的影子,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杀了葛明的厉鬼丧尸!
她找上门来了!
“不…… 不可能…… 不可能……” 丁辉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手忙脚乱地拧车钥匙,拧了好几次才拧到底,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他疯了一样去踩油门,脚都在抖。
引擎轰轰地响,车轮却在原地打滑,纹丝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死死拽着车子。
“动啊!你他妈的动啊!”
丁辉嘶吼着,嗓子都喊炸了,一脚一脚狠命踩着油门,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车子却还是钉在原地。
那个白影已经开始朝着驾驶室这边挪过来了。
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丁辉的心脏上。
丁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猛地拉开副驾前面的手盒,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纸巾、钢笔,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他翻了两下才抓住,拧了三次瓶盖,手指打滑,怎么都拧不开。
最后他用牙咬着,狠狠一拧,才把瓶盖咬开,倒出两粒白色的速效救心丸,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