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上午九点,和平门外的琉璃厂文化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青砖灰瓦的百年老字号店铺门前挂满了红灯笼,街道两侧更是支起了上百个临时地摊。
字画碑帖、残瓷旧玉、铜佛香炉、文房杂项琳琅满目,穿棉袍的前朝遗老与拎着布兜的寻宝客摩肩接踵,到处都洋溢着浓郁的新春气息。
陈宇凡牵着朵朵的手,与身穿厚毛呢大衣的关老爷子、满脸兴奋的韩春明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朵朵手里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大糖葫芦,吃得小嘴甜丝丝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稀奇古怪的老物件。
“春明,既然到了这实战的地方,你就得把书本上的死道理活学活用。”
陈宇凡一边护着朵朵不被人群挤到,一边指着两侧的摊位向韩春明传授经验。
“古玩行里有句老话,叫‘看瓷先看底,看画先看纸,看铜先听音’。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瓷器的釉面容易做旧,但底足的胎土密度和修胎刀法最难模仿;字画的笔墨可以临摹,但宋元老纸的竹丝纹理和百年墨色入纸的深度做不了假;至于青铜器和宣德炉,新铜火气重、声音尖脆,老铜历经百年结晶,敲击声必然浑厚绵长。”
陈宇凡没有藏私,将自己融会贯通的鉴宝精髓用最直白的话讲了出来。
韩春明听得如痴如醉,嘴里不停地默念着这三句口诀,看摊位上东西的眼神都跟着清亮了不少。
一行人逛完了主街,转进了荣宝斋西侧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摊位区。
这里的摊主大多戴着狗皮帽子或毡帽,不怎么吆喝,摊位上摆的东西也比外头更有年头。
刚走出十几米,韩春明的目光突然被墙根底下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只见那块脏兮兮的灰布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尊三足两耳的棠梨色铜香炉。
那铜炉表面包浆醇厚红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炉底赫然铸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规整的楷书款。
“师父,陈大哥,您二位快看这尊宣德炉!”
韩春明蹲下身子,眼睛放光。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精瘦汉子,正拢着袖子抽旱烟,听见动静便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皮。
“小兄弟好眼力,我姓崔,行里人都叫我一声崔掌柜。这尊棠梨皮桥耳宣德炉,可是从醇亲王府管家后人手里流出来的真家伙,瞧这包浆,瞧这皮色,少于一百二十块钱,您连价都别还!”
崔掌柜吐出一口烟圈,满口都是老行家的腔调。
他话音刚落,旁边两个穿着黑色棉袄、揣着手闲逛的中年男人立刻凑了过来。
“哟!崔掌柜,您还真把这尊王府宣德炉摆出来了?前儿个我三叔还念叨呢,说一百块钱想跟您匀过来!”
“去去去,你三叔给一百块我都没松口,今天我给你一百一十块现钱,崔掌柜,直接给我包起来得了!”
那两个汉子一唱一和,作势就要往怀里掏钱。
韩春明一看有人抢货,顿时急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昨天刚用明代纯金私印从关老爷子那儿换来的一百五十块钱本钱,脑门一热,伸手就要去按那尊铜炉:“慢着!崔掌柜,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一百二十块我出了……”
就在韩春明的手指即将碰到铜炉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落在了他的右肩上,轻轻往下一按。
韩春明浑身一僵,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出手的人正是陈宇凡。
从刚才靠近这个摊位起,陈宇凡就已经发现了猫腻。
崔掌柜和旁边那两个看似争抢买货的汉子,不仅眼神在暗中交汇了两次,而且在陈宇凡的化劲听觉感知下,这三个人的呼吸频率、心跳起伏完全保持着同一种紧绷的节奏!
这就是古玩街上最典型的“打围子”,也就是做局下套。
一人坐摊唱高调,两人当托儿抢货烘托气氛,专门盯着像韩春明这种兜里有点闲钱、又急于显摆眼力的嫩雏儿下手!
如果陈宇凡当众揭穿他们是骗子,这帮地头蛇肯定会撒泼耍横,甚至引起整条胡同摊主的警觉,那他今天来摸排沈鹤鸣暗线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所以,必须用行里的规矩,不动声色地破掉这个局。
“春明,买大件讲究个三思,我先替你听听音。”
陈宇凡神色平静地蹲下身,拿起那尊宣德炉,指尖在炉腹上轻轻一弹。
“噗——”
一声极其短促、沉闷的声响传出,非但没有老铜器的嗡鸣余韵,反而像敲在了生铁疙瘩上。
紧接着,陈宇凡假装整理袖口,将铜炉底部递到韩春明鼻子底下晃了一下,淡淡道:“宣德炉讲究的是炉火纯青,最怕沾了酸气和鞋油气,跟咱们家书房的调子不搭。”
韩春明刚才被陈宇凡一按,脑子已经冷静了一半。
此刻再听见那发闷的敲击声,又闻到炉底传来的那股刺鼻的化学硫酸味和劣质蜂蜡味,他哪还能不明白?
什么王府流出来的宣德炉,这分明是用清末民初的普通黄铜炉,先用强酸腐蚀出麻点,再用茶水、黑鞋油和蜂蜡在炭火上反复煨烤出来的“药水炉”!
真要花一百二十块钱买回去,连五块钱的废铜钱都卖不回来!
韩春明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讪讪地缩回手:“陈大哥说得对,这炉子火气太重,咱们不要了。”
崔掌柜和那两个托儿见煮熟的鸭子飞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崔掌柜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凶光,磕了磕旱烟袋,阴阳怪气地嗤笑道:“呵,我当是什么大主顾呢,原来是兜里没几个钢镚儿、跑琉璃厂充大尾巴狼来了!买不起真东西就直说,少在这儿挑三拣四!”
关老爷子身为九门提督后人,何时受过这种市井无赖的奚落,当即脸色一沉,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就要发作。
陈宇凡却微笑着拉了拉关老爷子的衣袖,示意老爷子稍安勿躁。
因为就在刚才低头的刹那,陈宇凡的目光扫过了崔掌柜摊位最角落的一堆破烂杂项。
那里堆着一只断了铜锁的旧漆木匣、一对黑乎乎像焦炭一样的残破镇纸,而在旧木匣底下,还垫着几页用来防潮的发黄毛边账册废纸。
别人只当那是垫箱底的垃圾。
可陈宇凡的嗅觉何等敏锐?
隔着两尺远的距离,他在那几页发黄的旧账册废纸上,清清楚楚地闻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奇异药香——曼陀罗混合着生川乌的冷香!
这与半个月前他在津门老城厢货栈暗格、南市中药铺以及沈鹤鸣身上查获的独门“软骨散”气味,分毫不差!
陈宇凡心中猛地一凛,眼神深处闪过一道寒芒,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淡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