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冷风吹过,崔掌柜还在那儿斜着眼睛喷吐旱烟。
韩春明气得腮帮子鼓起,恨不得上去理论两句,却见陈宇凡主动朝着崔掌柜摆了摆手,露出一副自嘲的笑容。
“崔掌柜消消气,宣德炉这等王府重器,我们确实高攀不起。”
陈宇凡顺手从摊位角落里拿起那对黑漆剥落、满是裂纹的破镇纸,连同底下那只断锁的旧木匣和垫底的几页发黄废纸一起拢在手里。
“我家里就是个普通书房,买不起铜炉,买对旧木头镇纸回去压压字帖总行吧?崔掌柜,这木匣子和镇纸怎么卖?”
崔掌柜瞥了一眼陈宇凡手里的破烂。
那对黑乎乎的镇纸和破木匣,是他前两天帮东家清理椿树胡同老库房时,顺手从杂物堆里捎带出来的垫手货,连那几页发黄的废纸都是直接从字纸篓里抓来塞箱底防磕碰的。
既然一分钱成本没有,又能赶紧把这几个碍眼的客人打发走,崔掌柜当即不耐烦地伸出手掌晃了晃:“五块钱!连匣子带镇纸一块儿拿走,概不退换!”
“五块太贵了,这木头镇纸都裂口了,三块五毛钱,权当给崔掌柜开个张。”
陈宇凡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三张一块和一张五毛的纸币,递了过去。
“行行行,三块五就三块五,赶紧拿走!”
崔掌柜嫌弃地一把抓过纸币。
就在双方手指交错触碰的一刹那,陈宇凡的指腹看似无意地在崔掌柜的右手掌心与虎口处轻轻一擦。
仅仅零点一秒的接触,崔掌柜手上的全部细节便已印入陈宇凡脑海:
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块直径三毫米的扁平硬茧,那是常年高频敲击微型发报机电键留下的痕迹;而虎口内侧与中指根部,则是长期握持勃朗宁手枪形成的枪茧!
一个在琉璃厂摆地摊卖假铜炉的古玩贩子,居然是个兼具报务与射击训练的敌特骨干!
陈宇凡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用那几页沾着软骨散药香的发黄废纸包好黑漆镇纸,放进旧木匣里,笑吟吟地带着关老爷子、韩春明和朵朵转身离开了胡同。
一直走到琉璃厂大街热闹的茶食铺旁,确认身后无人尾随,陈宇凡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韩春明。
“春明,刚才那个崔掌柜,还有旁边帮腔的那两个黑棉袄汉子,他们的长相、身高和说话口音,你都记清楚了吗?”
陈宇凡低声问道。
韩春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记清楚了!崔掌柜左眉角有颗黑痣,说话带点保定口音;那两个托儿一个缺了半截小拇指,一个左脸有道刀疤!陈大哥,您是不是看出他们不止是古玩骗子那么简单?”
“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把这几个人的特征烂在肚子里,千万别自己回头去盯梢,免得打草惊蛇。”
陈宇凡神色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韩春明见陈宇凡表情凝重,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挺直腰板应道:“陈大哥您放心,没有您的吩咐,我绝不乱跑半步!”
中午时分,一行人回到了前门外的关家老宅。
朵朵在廊下逗着关老爷子养的画眉鸟玩耍,书房里,韩春明看着陈宇凡摆在红木书案上的那只破木匣和两块黑乎乎的镇纸,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陈大哥,刚才在摊位上我没敢问,您花三块五毛钱买这么一对黑漆烂木头回来,到底是图啥呀?”
韩春明凑到书案前,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那对镇纸。
那镇纸长约四寸,宽一寸半,表面裹着厚厚一层已经干裂起皮的黑漆,看着就像是从哪家老棺材铺里捡回来的废木料。
关老爷子也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端详了半天,疑惑地摇了摇头:“小陈,这对镇纸我也看不透,既无款识,又无雕工,难不成这里头也有夹层?”
陈宇凡笑了笑,转头对韩春明说道:“春明,去打一盆四十度左右的温水来,再找一团医用脱脂棉和一把修竹简用的小竹刀。”
韩春明虽然一头雾水,但有了昨天鼻烟壶里掏金印的震撼经历,他不敢有半点怠慢,转身就跑去耳房把东西备齐了端过来。
陈宇凡挽起袖子,先将一对黑漆镇纸放进温水盆里浸泡了三分钟。
随后,他捞出其中一块镇纸,用小竹刀在干裂起皮的边角处轻轻一挑。
“刺啦——”
一层掺杂着麻丝和生漆的黑色硬壳被剥了下来!
“师父,您仔细看,这对镇纸根本不是木头胎,而是古玩行里失传已久的‘金玉败絮衣’!”
陈宇凡一边用化劲巧力操控着竹刀,沿着夹层纹理精准剥壳,一边向两人解说道。
“明清两代,有些高官显贵或是收藏大家在遭遇抄家、战乱之前,为了防止家里最珍贵的印石、玉器被人抢走,就会用生漆拌上锅底灰、细麻丝,一层一层地糊在宝物外面,故意做成残破丑陋的木头镇纸或是烂炭块。”
“外行人看着像一文不值的破烂,可实际上,这层生漆麻灰隔绝了空气和湿气,反而成了最好的保护壳!”
随着陈宇凡手腕轻抖,竹刀如行云流水般游走,大片大片发黑的生漆麻灰壳纷纷脱落。
紧接着,一抹犹如秋日夕阳般灿烂、又似羊脂般温润凝腻的橘黄色宝光,骤然从黑壳下透了出来!
“这……这是……”
关老爷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无比!
陈宇凡用沾了温水的脱脂棉轻轻擦去表面的灰翳,将彻底剥除伪装的两块“镇纸”并排放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哪里是什么破木头镇纸!
那分明是一对高达四寸、方正浑厚的极品清代田黄石大方章!
两方大印通体呈橘皮黄色,肌理间隐约可见细密如丝的萝卜纹,印身四周更是以巧夺天工的“薄意”技法,浅浮雕着秋山行旅与云林策杖图,刀法苍劲秀润,意境深远!
而在剥开第二方田黄大印底座的麻灰层时,里面还嵌着一只扁平的紫铜小扁盒。
陈宇凡打开铜盒,里面赫然卷着一册用名贵澄心堂纸拓印、盖有南宋内府收藏印记的《商周青铜钟鼎铭文宋拓孤本》!
“六德俱备,萝卜纹清澈,上面还有清中期篆刻大家邓石如的边款!这么大块头的极品田黄冻对章,再加上这卷宋拓吉金孤本……无价之宝,这可是真正的传世国宝啊!”
关老爷子捧起那方田黄大印,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眼眶都红了:“小陈!要不是你有一双慧眼,这两件老祖宗留下的国粹,只怕就要被当成劈柴扔进火炉里烧了!”
旁边的韩春明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噗通一声差点给陈宇凡跪下:“三块五毛钱……淘换回来一对乾隆朝的极品田黄大印和一卷宋拓孤本!陈大哥,您就是咱们四九城鉴宝界的祖师爷!”
陈宇凡笑了笑,将田黄对章和宋拓孤本推到关老爷子面前:“关老,这两件国宝先留在您书房里慢慢品鉴,等过阵子风平浪静了,咱们再妥善安置。”
说完,陈宇凡不动声色地将桌上那几页不起眼的垫箱旧账册废纸折好,揣进了自己的中山装内兜里。
别人眼里,田黄印和宋拓本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但在陈宇凡眼里,这几页沾着软骨散药香的废纸,才是牵出四九城敌特残余老巢的无价之宝!
当天傍晚,陈宇凡带着朵朵回到九十五号院。
吃过晚饭,哄睡了娄晓娥和两个孩子后,陈宇凡反锁上后院书房的门,拉严窗帘,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他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小瓶碘酒和稀硫酸试剂,用毛笔蘸取微量药水,均匀地涂抹在那几页发黄的毛边废纸背面。
在台灯的烘烤下,原本空白的纸背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用米汤和明矾水写就的密密麻麻的暗码数字与古玩行代称!
陈宇凡拿起纸笔,按照沈鹤鸣在津门使用过的九宫格古文字错位法,飞快地进行推演还原。
十分钟后,一份触目惊心的秘密清单出现在了稿纸上:
“天字号暗仓,掌柜代号‘算盘’。现存宋元字画五轴、商周铭文青铜重器三尊、官窑瓷器十六件,另有活动经费大黄鱼十根、小黄鱼四十根、美制发报机一部。津门折损,限正月初七前全部变现黄金,销毁账册,由南线撤往香江……”
陈宇凡看着译出来的文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代号‘算盘’……果然是沈鹤鸣留在四九城的秘密钱袋子和国宝走私中转站!”
陈宇凡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距离正月初七只剩最后两天,绝不能让这伙人把老祖宗的国宝毁掉或是偷运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