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这一整天,陈宇凡哪儿也没去,安心留在九十五号院里陪伴妻儿。
上午,何雨柱端着一只砂锅来后院请教。
陈宇凡看了一眼锅里熬得清亮的母鸡汤,指点他加入适量晒干的口蘑与陈皮同煨,既能借菌菇的鲜味压住禽类的油脂气,又能替怀胎两个月的冉秋叶醒脾健胃。
何雨柱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回中院忙活去了。
到了下午,趁着娄晓娥哄果果午睡的工夫,陈宇凡锁好书房门,意识沉入系统仓库,将封存在里面的“燎原一号”发动机五十小时耐久测试数据与全套装配图纸重新检阅了一遍。
确保开春复工后的百小时极限路试方案没有任何疏漏,他这才退出了意识空间。
转眼到了正月初三上午。
阳光明媚,屋檐下的冰凌正滴滴答答地融化。
陈宇凡将年前何雨柱慢火熏制的一只樟茶鸭斩件装盒,又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罐上等的雨前龙井和两盒稻香村的京八件糕点。
“晓娥,今天外头还有点化雪风,你就在屋里安心陪果果,我带朵朵去给关老爷子拜个年,晌午就回来。”
陈宇凡帮娄晓娥掖了掖被角。
“去吧,替我跟果果向关爷爷问声好,路上注意安全。”
娄晓娥温柔地点了点头。
陈宇凡牵着穿戴整齐的陈朵朵出了九十五号院,穿过两条胡同,来到了前门外一处幽静的四合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还没进门,陈宇凡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绵长均匀的吐纳声。
推门一看,八十多岁的关老爷子正站在青砖甬道上,一招一式地演练着陈宇凡传授的“陈氏健体功”。
老爷子鹤发童颜,气息悠长,双掌起落间筋骨舒展,脸色红润得像个六十出头的中年人。
而在院子东侧的廊下,十九岁的韩春明正握着一把大竹扫帚,卖力地清扫着墙角的残雪。
“师父!陈所长和朵朵妹妹来了!”
韩春明眼尖,一看见陈宇凡进门,立刻把竹扫帚靠在墙边,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自打腊月二十六那天亲眼见识了陈宇凡指点古画的深厚功力,韩春明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研究所所长简直佩服到了骨子里。
“小陈来了!快,屋里请!”
关老爷子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接过韩春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道。
“关老,过年好!祝您老新春吉祥,松鹤延年!”
陈宇凡拱手行礼,朵朵也乖巧地鞠躬拜年:“关爷爷过年好!”
“好,好!朵朵这小丫头,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关老爷子哈哈大笑,领着兄妹俩走进了暖和的堂屋,从桌匣里抓了一大把奶油话梅和酥糖塞进朵朵兜里。
韩春明手脚麻利地拎来铜壶,用陈宇凡带来的雨前龙井沏了三盏热茶。
茶香袅袅升起,关老爷子抿了一口,赞道:“小陈拿出来的茶叶,果然是一等一的好货。春明,去给小陈也倒一盏,别光杵在那儿傻乐。”
韩春明嘿嘿一笑,站在八仙桌旁,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陈大哥,不瞒您说,这两月我跟着师父天天认瓷片、看画册、背款识,连做梦都在琢磨包浆和火光!”
韩春明挠了挠头,略带期盼地看向陈宇凡:“师父总骂我眼高手低,可我觉得自己这两月长进不小,正好今天您来了,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陈宇凡看了一眼韩春明那副急于求表扬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年轻学徒刚摸到古玩行的一点门道,最容易产生一种“天下漏皆可捡”的错觉。
“行啊,你淘换到什么宝贝了,拿出来瞧瞧。”
陈宇凡放下茶盏,温和地说道。
韩春明立刻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一层层解开,露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花鼻烟壶。
那鼻烟壶呈扁腹状,通体绘着青花山水人物图,釉色白中泛青,壶底还规规矩矩地写着“大清乾隆年制”六个青花篆书款。
“陈大哥,您瞧!这是我大年初一早上去德胜门外鸽子市转悠,从一个破落户手里花八块钱抢下来的!”
韩春明献宝似地双手捧到陈宇凡面前,压低声音兴奋道:“您看这苏麻离青的发色,再看这山水画工,妥妥的乾隆官窑小件!要是拿到信托商店,少说也得值个百八十块!”
关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瞥了一眼那只鼻烟壶,嘴角微翘,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拿眼角余光看陈宇凡怎么说。
陈宇凡伸手接过鼻烟壶。
东西刚一入手,他的指腹在壶身釉面上轻轻一摩挲,心里就已经有了准确的判断。
古玩鉴定,讲究的是望、闻、问、切。
真正的乾隆官窑瓷器,历经两百多年的自然氧化和把玩,釉面上的“火光”早就退尽了,摸上去应该像婴儿的肌肤或者温润的羊脂玉一样细腻柔和。
可手里这只鼻烟壶,指腹划过时却有一丝极细微的生涩感。
陈宇凡又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十倍放大镜,凑到壶腹和底足处仔细看了两眼,随后将鼻烟壶轻轻放回桌上。
“春明,这八块钱的学费,你交得不算贵。”
陈宇凡笑着摇了摇头。
“学……学费?!”
韩春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急忙问道:“陈大哥,您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是个赝品?不可能啊,我拿放大镜看过,上面的牛毛纹和磨损痕迹可都是老的!”
陈宇凡指了指桌面上的鼻烟壶,条理清晰地解说道:“这叫‘老新活’,不是现在造的假,而是民国二十年前后,景德镇那边专门仿造前朝官窑的高仿品。”
“你看它的青花发色,表面看着浓艳,但放大十倍看,青料完全浮在胎骨表面,没有乾隆官窑那种深入胎骨的晕散感,这是民国时期掺了洋蓝化学料的典型特征。”
“再看壶底的圈足,虽然被人用砂石故意磨旧、涂了老茶水,但内侧倒角太规整了,用的是民国才引进的机械车床旋削刀法,不是清代工匠纯手工修胎的泥鳅背。”
陈宇凡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把一件高仿瓷器的破绽扒得干干净净。
韩春明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凑过去拿着放大镜对照着看了半天,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真……真是洋蓝料!底足也是旋削的!”
韩春明垂头丧气地放下放大镜,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哼!让你平时少去鸽子市想那些歪门邪道,你偏不听!”
关老爷子在旁边抚须冷哼了一声,训诫道:“古玩行里最忌讳的就是一个‘贪’字!人家摆摊的比猴都精,真要是乾隆官窑的山水鼻烟壶,八块钱能轮得到你小子上前捡漏?小陈这一眼,可比你苦看两个月书都管用!”
“师父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韩春明羞愧地低下头,盯着那只花了自己大半个月零花钱的假鼻烟壶,心疼得直抽抽。
陈宇凡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微微一笑,再次拿起了那只鼻烟壶。
刚才在摩挲壶底的时候,他凭借化劲武者对重量分布的敏锐感知,察觉到这只鼻烟壶的底座重心比正常瓷胎偏沉了三钱左右。
陈宇凡用指甲在壶腹和壶底交界处轻轻叩击了两下。
“叮——笃——”
上半截声音清脆,下半截接近底足的地方,回音却略微发闷,明显是双层中空结构!
“不过,春明,你这八块钱倒也不算白花,虽然买了个假匣子,里头却装着真核桃。”
陈宇凡笑着说了一句。
“啥?真核桃?”
韩春明猛地抬起头,关老爷子也挑了挑眉,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陈宇凡从果盘里取过一根吃点心用的细竹签,将鼻烟壶倒扣过来。
他的手腕运起一丝极其精微的化劲巧力,竹签尖端精准地刺入圈足内侧一道肉眼难辨的细缝中,轻轻一挑!
“啪!”
一层伪装成瓷胎底足的灰白色封蜡应声脱落,紧接着,一枚拇指肚大小、黄澄澄的金属物件从夹层里滑落出来,掉在红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轻响。
韩春明瞪大了眼睛凑上前去。
陈宇凡用热茶水洗去那物件表面的蜡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竟是一枚用足赤黄金打造的明代方形私印,印纽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辟邪瑞兽,印底用极精妙的微雕刀法刻着“云间居士珍藏”六个九叠篆字!
“明代纯金辟邪纽私印!这是以前的大户人家为了躲避兵荒马乱,特意请景德镇匠人烧制空心底瓷壶,把传家金印封在底座里带出来的!”
关老爷子拿起那枚金印端详了片刻,眼中满是惊叹:“单是这一两二钱重的足金,再加上晚明名家的微雕工,少说也值三百块以上!小陈,你这听音辨器的本事,老头子我是彻底服了!”
韩春明捧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明代金印,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陈宇凡的眼神简直跟看神仙一样:“陈大哥!您可真是我的亲哥!要不是您,我指不定哪天生气把这假壶给摔了,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宇凡笑了笑,把金印递还给韩春明收好。
这时,关老爷子重新端起茶盏,话锋一转:“对了小陈,明天正月初四到初六,琉璃厂那边有一年一度的新春文化雅集。趁着过年政策宽松,不少前朝遗老和四九城的老行家都会去支个小摊,拿些旧藏出来互通有无。”
“不过这两天我也听说,今年的雅集上鱼龙混杂,混进了不少生面孔。我正打算明天带春明去见识见识世面,你要是得空,不如带朵朵一块儿去转转?”
陈宇凡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岳父娄振华昨天刚提醒过琉璃厂有人急于套现跑路,今天关老爷子就提起了新春雅集上的生面孔,两边的信息完全对上了!
“行,关老相邀,我哪有推辞的道理。”
陈宇凡当即爽快应下:“明天一早,我带朵朵过来跟您汇合,咱们一块儿去琉璃厂会会那些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