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雷了……”
冰封的湖面上，一位裹着脏兮兮棉袄的老头揣着手，懒洋洋地倚坐在一张竹椅上。
他抬头瞥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又把目光落回脚边那只凿开的冰洞。
一根小钓竿斜搭其上，鱼线垂入洞中，浮标纹丝不动，旁边的小桶空得能照见人影。
而在更高的位置上，正悬着一壶正被无根之火温着的酒。
只要老头想，那壶酒就会乖乖飘到他嘴边，稍稍倾斜，清澈的酒水便落入口中。
日子过得甚是恣意。
更别说，下一刻，洞口的浮标剧烈颤动。
老头乱糟糟的胡子一颤，眼睛都亮了。
“上鱼了！”
也顾不上喝酒，意识一动就要收线。
可另一道意识更快。
红色灵光一闪，钓竿连同鱼线被卷走，轻飘飘落到来人手里。
“啧，就这么一条小鱼，也值得你在这儿钓半天？”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
果然，那线的另一端，是一条甚至没有尾指大的小银鱼，正兀自在空中抖动。
老头的脸一下黑了：“嫌小你就还回来！”
“还就还。”
红光一闪，小鱼儿脱钩，准确无误地落入那小小的冰洞中。
呲溜一下就不见了。
“谁叫你放走的！这下我就真成空军了！”
气得老头儿吹胡子瞪眼。
看着眼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红的，是一个面容娇艳的“少女”，身上红衣在雪里猎猎翻飞，像一朵燃烧的红莲，偏偏神情冷得像冰。
白的，则是一位白衣老者，脸色疲惫得像被霜打过，却还是硬撑着展颜一笑：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词，倒是贴切……”
“你谁？”老头斜眼扫过去。
白衣老者连忙抱拳：“在下梅虞幸，犹记斩神之战中前辈风采……
见对方似乎没什么印象，梅虞幸连忙补充：“在下当时也在神脊之上，正是神佑巡礼的唐国领队……”
“噢……”
“前辈，这里不好钓鱼，也不是什么好鱼点。您要是真想钓鱼，倒不如下次我喊上钓鱼佬，咱们一道去。我知道雪山脚下有个好地方，那里的鱼贪吃，也是真的肥美，切成一片片蘸着吃……”
一说起钓鱼和吃的，就没完没了了。
红衣少女轻咳一声。
梅虞幸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是，正事要紧，这些……到时候再说。”
老头儿却用粗短的手指堵住耳朵。
“我不觉得跟你们有什么正事可聊。”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红唇微微一张，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结果老头儿乱眉一抖，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喂喂喂！”
“说话就说话，别借着天网在我心海里瞎嚷嚷！”
“那就好好听我们说话。”少女抱着双臂冷声道。
老头不得不把手放下，仍梗着脖子：“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手一挥，将竹椅收回储物袋；火一收，拎起那壶温热的酒壶，一边喝一边转身欲行。
少女却大喝一声：“老太白！你还要在这里自欺欺人地藏多久！”
老头儿的背影瞬间僵住。
红衣“少女”，正是漠北大巫女。
而她口中的“老太白”，自然就是天下闻名的太白剑仙。
而梅院正梅虞幸身上白衣，自然也是为了效仿崇敬的前辈。
只是前辈身上的白衣早已脏污不堪，身上也没有佩剑，只像是一个寻常的老头儿。
拎着空桶，提着小竿，一路默默前行。
脚印在雪中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大巫女与梅虞幸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小院。
院子明显很久没人打理，杂草乱长，藤蔓盘结，张牙舞爪地爬了满园都是，如此生机勃勃，在这雪山之下格格不入。
太白停在院墙外，佝偻的背影不动了。
他只看着里面，痴痴地，像发呆，又像在等什么人从屋里出来，喊他一声。
大巫女走近一步，却忽然皱起眉——
原本看着乱糟糟的院落，一靠近才显现出另一般景致。
院子里，所有花草井然有序，像是被收拾过，修剪得整整齐齐，姹紫嫣红各有风采。
一道身影在其中忙碌。
她低头修枝，剪下一枝梅花，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转身走入屋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朝院墙外瞧一眼。
大巫女没有开口。
梅虞幸也是，只是一脸愕然。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出现在院子里。
在院子里忙碌，又剪下一枝梅花，兴致勃勃进了屋。
动作一模一样，连脚步停顿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第三次重复时，梅虞幸的后背已起了一层寒意。
太白剑仙才蓦然开口：“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低，但里面的人也没有听见，依旧含笑剪下枝头最美的梅花。
因为，这只是一段时光。
被他强行留在这里，用超越凡间的力量。
但相对的，现在的他也不能扰动这段过去的时光，所以只能如此远远看着，永不相触。
“你也不算疯。”大巫女言简意赅，少有地没有讥讽，“只是蠢。”
“我也知道。”
“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我就是无法接受，她就这样……再次离开。”
太白剑仙胡子拉渣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但看着比哭还难看。
他无法说出，那天结束斩神之战，多重世界开始合并，他兴冲冲地回到落雪镇找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也是因为如此，他意志消沉了好多天，一直没有重新出世，只是反反复复观看这段过去的时光。
“多世界合并，坍缩到共同认知中的最佳结果……”他喃喃，像在问天，又像在问自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坍缩到……这明明不算好……”
“这只是你觉得的不好。”大巫女很直接，“你应该很清楚，她也希望如此。”
“我……我不知道。”
太白剑仙抖了抖眉毛。
沉默片刻，抹了一把脸，收拾好悲伤。
“说吧，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来叫你成神。”
大巫女依旧很直接。
太白剑仙怔了怔，像是没听明白。
下一瞬，却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什么好笑的？”大巫女气鼓鼓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太白剑仙擦去眼角的水光，“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不是让上头那位顶着就行了吗？”
太白剑仙刚说完，某种庞大的气息无声罩下，像天穹压在肩上，顿时打了个哆嗦。
“开玩笑开玩笑，你真人都不在此界了，还不允许我开玩笑……”
大巫女也是冷冷一瞥。
梅虞幸却郑重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太白前辈，还请复出，拯救天下！”
“又要拯救天下了？”
“你这老头儿，我看你是故意装聋作哑。明明通过天网，你就能感应到这里头的情绪有多乱。”
“我就是觉得这几天情绪太乱了，吵哄哄的，所以暂时屏蔽了。”
大巫女瞬间气结。
这就是太白剑仙，只要他不乐意，天塌下来也别想逼他动一步。
梅虞幸说道：“太白前辈，如今情况紧急，也是地母大人号召，还请认真一些……”
“我怎么不认真？”
太白剑仙抬起醉醺醺的眼，眼底却忽然多了几分清明。
“我只是觉得，这总得有个过程吧？刚脱离无上神才一个月不到，就要立刻转到末日备战，情绪肯定会乱，想法肯定会有。”
“还有那些之前没有蹦哒出来的人，肯定要给机会蹦一蹦，要不然咋能瞧见？”
他顿了顿，歪头看向那无声在场的庞大气息，“地母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那气息微微一顺，狂舞雪花的风像被捋了一下，平静温顺许多。
明显是表示同意。
“我当然也知道。”但大巫女声音极冷，跟现在的雪原一样冷，“趁这时候一网扫净，往后就轻松了。”
“这本就是地母大人不想‘统一思想’必然要付的代价。”太白剑仙慢吞吞道，“可若真把所有人思想都掐成一条线，那不又走回老路了？”
气息卷起一片片雪花，上下舞动，仿佛是在点头。
“但这些人，万万不该将脑筋动到万里之远去，那里是前线！而且那么多孩子在里面……”大巫女的脸色更沉了。
梅虞幸亦是神色凝重。
太白剑仙点头：“确实不好。”
“所以啊！”
“所以什么？”
“现在能量足够了，你也该上去了。”
“上面那么冷！我才不要！”
“天庭多好，四季如春。”大巫女冷笑，“你想要暖气就有暖气，想要酒就有酒，想要鱼……到处都是。”
“那又不是真的。”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反正我不去！”太白剑仙倔强地吹着胡子，“神明候选人这么多……阮眠呢？”
“守着北境。”
“凌复小子！”
“在星球的另一面。”
“宋茹！”
“守着库房之都。”
“你呢？”
“我要守着漠北。”
“你不是有那……小子吗？”
“亚利尔也去。”
太白剑仙无话可说，只能嘀咕一句：“你倒是舍得……”
“但他年纪小，还承不住事儿。”
“那……”太白剑仙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老梅还不行，文家那小姑娘呢？她不是踏上去过？”
“她不行，她要守着唐国。”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一根根长满兰花的藤蔓从眼前院子的杂草丛中探出，花心之中，皆是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正是文微阑的母亲张兰。
那画面说不上吓人，却膈应得紧。
太白剑仙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眼神。
“……明渊帝不守？”
“因为我也去。”
雪原上忽然亮起一抹金灿灿的光。
一道身影凭空而至，金眸澄澈，静静凝视着太白剑仙。
她周身龙影盘绕，隐隐龙吟压过风雪，像从岁月深处回响而来。
太白眨了眨眼，立刻顺坡下驴：“噢，那有你们不就够了？”
“还不够。”李鸣平静说道。
“四个神明还不够？”太白震惊得胡子都翘起来，“你们到底要干嘛？不是说上去救那些小孩子吗？再加上红山将军，不就差不多了？”
“我们不止要做成这件事。”李鸣看着他，“还要去更远的地方——那里，所谓神明，恐怕只是一个起点。”
太白剑仙没有意外。
叹了一声：“所以，如今的解法唯有去那么远才行？”
【并非如此，只是此事让我意识到，对方可以这么做，我们也可以。】
天地间，隐隐有神谕落下。
直接落入众人识海，凝成清晰的一行字。
大巫女点头道：“要谈判，就得有谈判的分量，不够强大谈什么都是白费。”
“行行行，你们就逮着我这闲散老头儿使劲薅吧。”
太白剑仙无奈一叹。
众人立刻显出喜悦的神情。
就连雪原上的风，都像快活了些。
卷起院里梅花，一片片飞舞，竟像落下一场明艳的花雨。
院中那位老太太正好从屋里出来，见了这花雨，竟也露出一脸意外的惊喜。
还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始作俑者。
太白剑仙默默半晌才收回目光，抬起酒壶灌了一口，嗓音哑着：
“说吧，怎么去？”
“若是现在成了神，恐怕就难以行动了。”
“先去仙舟一号空间站，再成神。”
大巫女平静非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等等等，怎么去？你们不是才拒绝了别人要再送一批人上去的提议吗？不对，仙舟不返回，我们怎么去？”
大巫女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没有听，这不是消息很灵通吗？”
“咳咳！”太白剑仙尴尬一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放心，我们自然有方法。”
说完，大巫女使了个眼色。
草丛中的张兰骤然暴起，张牙舞爪冲向太白剑仙，将他紧紧缠绕，像是五花大绑一样。
“等等，你们在干嘛，这是绑架——”
在太白剑仙的咆哮声中，大巫女冷冷说道：
“你答应了，就不是绑架。”
随后李鸣身边环绕的金色长龙俯身一叼，把那圆滚滚的“粽子”叼在嘴里，朝遥远西方破空而去。
而李鸣微微一笑，朝大巫女与梅虞幸点头示意，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遁光，追了上去。
雪原上顷刻清净下来。
只剩大巫女与梅虞幸两人。
风吹得冷，连呼吸都像要结霜。
梅虞幸愣愣看着一切，还没有回过神。
大巫女侧目瞥他一眼，冷然一句：
“如何，是不是跟你崇拜的那位风度翩翩的剑仙相去甚远？是不是后悔求着来劝了？”
梅虞幸回过神，苦笑着摇头，长长叹了一声：
“寒山君……害人不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