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罩消失后的第一分钟，中央广场彻底陷入混乱。
水晶居民争相逃离，刚刚搭起的摊位被撞倒，散落装饰在寒风中滚得到处都是。
皇家卫兵试图组织队伍，却很快被逆向奔跑的马群冲散。
“不要往北门跑！”
闪耀盔甲站到一座高台上，用扩音魔法大声下令，
“所有居民沿南侧街道撤入地下避难区！飞马卫兵降低高度，别让任何小马和家人走散！”
苹果嘉儿和碧琪立刻赶去疏通被倒塌摊位堵住的道路。
珍奇用魔法卷起散落旗帜，避免长布缠住居民四蹄。
柔柔则带着几名受到惊吓的孩子退到建筑内侧，不断告诉他们父母会在避难区会合。
云宝落在紫悦身边。
“我们怎么办？”
紫悦抬头看向王宫。
“水晶之心。现在只有找到它，才能重新建立防护。”
“那就走！”
她们刚准备离开广场，北侧街道便传来一声沉重轰鸣。
黑色晶柱破土而出，沿道路两侧迅速生长，却没有刺向奔逃居民。
它们更像两排界碑，为中央那片不断靠近的暗影划出一条笔直通道。
黑晶王从风雪中显出轮廓。
与地下王庭中尚未恢复完整的身体不同，展现在所有小马面前的，是一具由黑雾、晶体和部分实体共同构成的庞大形态。
深红斗篷在暴风中展开，银色盔甲覆盖胸膛，头顶王冠也重新燃起幽绿色光芒。
水晶居民看见他，许多小马甚至失去了逃跑力气，直接瘫坐在地。
黑晶王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穿过广场，准确落在黑月身上。
“三天尚未结束。”
黑月迎着他走出几步。
“您承诺不会攻击居民区。”
“我没有攻击。”
“可您的出现已经引发恐慌。”
“恐惧来自他们自己的记忆，不是我的魔法。”
黑晶王扫过正在撤离的马群，
“而且我如果不出现，她们会继续用假货欺骗我的臣民，直到那位粉色公主再也撑不住。”
紫悦来到黑月侧面。
“你认识他。”
这已经不是询问。
黑月没有看她。
“是。”
“他就是养大你的同族？”
黑晶王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笑意。
“看来你始终没有把我的名字告诉她。”
黑月胸膛微微收紧，
“父亲，这件事没有必要在这里……”
一声“父亲”清晰传遍周围。
云宝落地时四蹄几乎砸进广场地砖。苹果嘉儿停止搬动摊位，缓慢转过头。珍奇魔法中卷起的旗帜失去支撑，一面接一面落到地上。柔柔站在避难通道入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紫悦就站在黑月身边。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释放魔法，只像一时没能听懂那个称呼。
“你叫他什么？”
黑月终于转头看她。
“父亲。”
这一次，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黑晶王是我的养父。”
寒风从两匹小马之间穿过。
紫悦嘴唇动了一下，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在坎特洛特接受审查时说，抚养你的是一名被封印的同族。”
“那是事实。”
“可你没有说那匹同族就是黑晶王。”
“我拒绝回答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当时怎么说！”
紫悦的声音第一次压过风雪。
她很少这样对黑月发火，即使发现他泄露屏障情报，即使知道他接受了夺取水晶之心的命令，她仍然试图把问题拆开，一项项询问。
可此刻，那些曾被她暂时放下的细节全部重新连到一起。
“你进入小马谷侦察和谐之元，是替黑晶王做的。你测绘坎特洛特的防御，也是为了有一天帮助他回来。皇家婚礼以后，你在听证会上拒绝说出幕后指使者，不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因为你一直在保护他。”
“是。”
“那你向他汇报过多少关于我们的事？”
黑月没有立即回答，但云宝已经冲到他面前。
“说啊！我的飞行习惯，苹果嘉儿的体力，柔柔能感知危险，紫悦的魔力弱点……你是不是全都告诉他了？”
“婚礼以前，大部分已经汇报。”
“婚礼以后呢？”
“停止了部分情报传递。”
“部分？”
云宝气得翅膀都在发抖，
“你现在还在和我们讨论‘部分’？”
苹果嘉儿走过来，一把按住想继续逼近的云宝。
“让我问。”
她看着黑月，翠绿眼睛里没有暴怒，只有沉甸甸的失望。
“在小马谷公开听证的时候，你说愿意接受约束。那句话是真的，还是为了继续留下？”
“真的。”
“你帮我们制定疏散路线呢？”
“是真的。”
“昨晚告诉我们，你接了寻找水晶之心的任务，也是因为真想说实话？”
“是。”
苹果嘉儿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偏偏把最重要的名字藏着？”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他的身份，你们不会允许我继续保护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最难受的不是你想保护自己的父亲？”
苹果嘉儿问，
“是你让我们以为已经知道最糟的部分，实际上每次揭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黑月无法反驳，珍奇走到紫悦身边。她看黑月的眼神依然警惕，语气却没有云宝那样尖锐。
“你在列车上说，那股力量过去不会伤害你。柔柔问你时，你应该已经知道它就是黑晶王，对吗？”
“对。”
“你还说真到必须选择时，会给我们一个听你说完的机会。”
珍奇停顿一下。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吗？”
黑月看向正在逼近的黑晶王，又看向不断撤离的居民。
“还不是。”
云宝彻底忍不住了。
“那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先从‘我不会帮黑晶王奴役整座帝国’开始！”
黑月沉默，这个简单承诺，他目前竟无法说出口。
黑晶王从始至终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仿佛有意让养子亲眼确认：所谓朋友的信任，究竟能否承受完整真相。
直到闪耀盔甲带领皇家卫兵包围广场，他才缓缓展开黑雾。
“谈话结束了吗？”
闪耀盔甲把长矛指向他。
“黑晶王，以小马利亚皇家卫队的名义，命令你立刻退出水晶帝国。”
“千年前，塞拉斯蒂亚也用过相同语气。”
黑晶王甚至没有看他，
“你们似乎始终认为，只要在入侵以后说得足够正式，这片土地就会变成自己的领土。”
“水晶帝国的居民需要保护。”
“他们曾经是我的臣民。”
“他们不是财产。”
紫悦说道，黑晶王终于把目光转向她。
“这句话倒比你的老师当年说得好听。可你们为这座帝国准备的新统治者，不正是那匹正在维持屏障的粉色天角兽？
你们甚至没有询问任何一名居民，就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王冠。”
紫悦一时语塞。
音韵公主进入水晶帝国，是为了保护城市，也是因为她的魔力与水晶之心高度契合。但这项安排确实来自坎特洛特，而不是水晶居民的选择。
黑晶王没有给她继续回答的时间。
“黑月。”
养父的声音越过所有小马。
“回来。”
广场上的目光同时集中到黑月身上，云宝立即挡在他与黑晶王之间。
“你不准过去。”
“让开。”
“凭什么？让你回去帮他抢水晶之心？”
“如果我留在这里，父亲会把我的位置视作你们作出的选择。”
“这本来就是你的选择！”
“是，所以你更应该让开。”
云宝愣住了。
黑月没有用黑雾推她，只绕向一侧，云宝立刻又挡过去。
“你至少告诉我，过去以后准备做什么。”
“阻止双方现在开战。”
“怎么阻止？站到他旁边，让皇家卫队不敢动？”
“是。”
“那居民会怎么看你？”
黑月望向广场边缘。
霜纹和晶纱尚未进入避难通道。母女都看着他，脸上的恐惧与昨日面对黑雾时完全不同。
昨天她们还在询问，这匹拥有智慧的影魔是否会选择伤害她们。
今天，答案似乎已经摆在眼前。
“他们会认为我是黑晶王的继承者。”
“你不是吗？”
云宝问。
“我是。”
黑月从她身边走过。
云宝这一次没有再拦，她悬在原地，牙关咬得很紧，却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阻止一匹小马走向自己的父亲。
柔柔从避难通道赶回来。
“黑月先生。”
黑月停下脚步。
她看起来很害怕，翅膀紧贴在身体两侧，可仍然走到他面前。
“你过去以后，还会遵守答应霜纹女士的事吗？”
黑月知道她问的不是敲门。
“我会的。”
“不会让那些影魔闯进居民家里？”
“在我能够控制的范围内，不会。”
“如果黑晶王命令它们呢？”
这个问题让黑月沉默了一个呼吸。
“我会先阻止。”
柔柔的眼眶有些发红。
“那我暂时相信这句话。”
她向旁边退开。
紫悦始终没有阻拦黑月。
直到他经过身边，她才轻声问：
“你昨晚说，不知道他是不是比这里所有居民都重要。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没有。”
“所以你先走到他那边？”
“因为如果我现在留在你们身边，他会认为我已经背叛。战斗会立刻开始。皇家卫队和居民都没有准备好。”
“只是这个原因吗？”
黑月看向她。
“不是。”
“还有什么？”
“我想回到父亲身边，这是真的。”
紫悦眼里的最后一丝期待黯淡了一点。
黑月却继续说：
“我也不想让你们受伤，这同样是真的。”
“两件事迟早会发生冲突。”
“我知道。”
“到时候呢？”
“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紫悦没有说“我等你”，也没有保证届时仍然相信他，她只是向旁边让开一步。
黑月穿过皇家卫队的包围，几支长矛随着他的移动不断转向，闪耀盔甲却没有下令攻击。
当他最终来到黑晶王面前时，养父脸上没有胜利笑容。
“你来得比我预计得晚。”
“我答应过让她们听我说完。”
“说完以后，她们理解了吗？”
“没有完全理解。”
“她们至少没有试图杀死你，已经比我预想中好一点。”
黑晶王抬起前蹄，从暗影中取出一枚深红色肩甲扣，亲自固定在黑月左肩。
扣面雕刻着残月纹章，正是地下王庭副座上的标志。
随后，他转向整个广场。
声音在暗影魔法推动下传遍水晶帝国每一条街道。
“看清楚。”
“站在我身边的不是你们口中的北方流浪者，也不是小马利亚驯服的一件新武器。”
“他是我黑晶王唯一的养子，是荒原影魔一族真正的继承者。”
黑雾在黑月身后展开，汇聚成一轮巨大残月。
“从今天起，他将以水晶帝国王子的身份，与我共同收回原本属于我们的王座。”
水晶居民中传出压抑惊呼，皇家卫兵同时抬起武器。
黑月看着肩头那枚父亲亲手为自己戴上的纹章，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也没有立即把它取下。
这是他在冰层下等待了十几年的承认。
可当它真正出现，首先照亮的却是霜纹母女苍白的脸。
“现在，”
黑晶王说道，
“把那群入侵者赶出我的城市。”
黑月抬起头。
“不。”
黑晶王侧目看他。
“您答应三天内不攻击居民。皇家卫队若在中央广场开战，伤亡无法控制。”
“那你准备怎么办？”
黑月向前走出一步，站到父亲与紫悦之间。
他面对的是皇家卫队。
“所有兵力退回王宫南侧。谐律宿主可以继续寻找水晶之心，但不得携带大规模军队进入北区与东区。影魔军团也不得越过中央广场。”
闪耀盔甲冷声问：
“你在以什么身份向我们下令？”
黑月看了一眼肩头残月。
“以能够阻止我父亲现在发动进攻的身份。”
“如果我们拒绝？”
“我会解除伪装，并把你们强行驱离广场。”
云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的准备对我们动手？”
“放心，我不会杀死任何小马。”
“这根本不是重点！”
“对现在的居民来说，这是重点。”
黑月没有提高声音。
“你们可以恨我，可以在离开居民区以后逮捕我，也可以等事情结束再质问所有情报。但现在，继续对峙只会让这里变成战场。”
紫悦望向周围尚未来得及撤离的水晶小马，又看向宫殿顶端已经失去意识、被几名卫兵扶住的音韵公主。
“哥哥，先退。”
闪耀盔甲猛地看向她。
“紫悦。”
“我们需要时间找到水晶之心。黑月说得对，现在开战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站在黑晶王旁边。”
“我看见了。”
紫悦的声音有些发紧，
“但他刚刚也拒绝了黑晶王立刻进攻的命令。”
闪耀盔甲沉默许久，最终下令卫兵向南侧收拢。
苹果嘉儿、云宝、珍奇、柔柔和碧琪跟随紫悦撤向王宫。
云宝最后一个离开，她飞过黑月身边时停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把那根在恐惧之门前拔下的蓝色羽毛塞回了自己翅膀缺口附近。
“下次我不会再给你现实参照了。”
黑月看着她。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云宝转身飞走，广场逐渐空下来。
黑晶王望着皇家卫队撤离，没有阻止。
“你刚回到我身边，第一件事就是替她们争取继续寻找水晶之心的时间。”
“同样也阻止她们攻击您。”
“所以我暂时接受。”
黑晶王转身走向中央宫殿，黑色晶柱在他脚下铺成一条通往旧王座的道路。
“跟上，王子。”
这个称呼曾是黑月整个童年里最遥远的未来。
如今，他终于跟随父亲走向王座。
但身后却没有任何欢迎声。